无令。

无。

残花泪

混乱人称叙事。搞点花妖七爷。

老私设人。7000+。


          指尖敲木桌迎合窗外那几声婉转小曲儿,小调都带着两三分甜味烟雨气,长衫贴着皮肤,微凉的料子都被人气熏蒸得绵软温热起来,梨花白温得正好,过分甜腻的馥郁香味冷掉之后也嗅不见。

  挽袖口时还没想好该干点什么,细细抚平一条褶皱时才想起第二幕戏大致是要开场了。醉翁之意不在酒,本也就不是为了听这出悱恻缠绵儿女情长,唱词唇齿间咬合清晰,吐出来一字一句都浸血动情,反倒让人退避了三舍仍嫌不够,口中含一粒糖渍的梅子才压了惊。

  遂抬手斟了两杯酒出来,方至杯口未及满溢,白瓷通透映得酒液醇碧如水玉,淡淡看一眼也就不再理会了,身后是软绵绵厚垫,等了许久人还未至,无聊又无趣,台上声调渐渐低了,指尖还扣起来打拍子,最后轻到无声,便是阖眼撑头睡去了。

  我明明是要等人的,却自顾自一人睡得香甜,实在是很不好,若要等的人不是无咎,大概的确会被人道上一句不得体。

  好在无咎不介意这些,我醒时他坐我身边歪头瞧我。他平日不常笑,大概除了性子冷淡外还有点其他原因在里面,无咎笑时唇角有枚梨涡,因此难免显得天真稚气,与他平日做派不相符。

  我依旧睡意朦胧,恍惚间伸了手去触他面颊。

  一触是空,我蜷曲了手指捏住一捧湿热空气。无咎面容如烟云雾霭一般骤然消散,只剩我空落落一只手,凝滞在半空。

  梦里又有梦,倒是也该醒了。

  无咎不知何时为我披了件外袍,坐我身侧握住我手指轻轻揉捏,五指插入我指缝里,柔柔摩挲我凸起骨节,眼底微显倦意,一副难得见的柔和面孔。

  “七哥可是做了什么梦?”

  他一向是再细心不过的性子,于我身上更是周到体贴得恰好,似是我一言一行都被他不动声色收在眼里,闲来无事要拿出来一遍遍琢磨一般。

  自然该如此,我都已对每日昏沉慵倦习惯,又梦见了昔日时光,一时竟有些难以分清梦里梦外,忍不住又伸了手去抚无咎面颊。

  乌羽一般眼睫轻颤,还是任由我唐突触上他颊侧,指尖贴合细腻肌理倒是让我猛地回神,急忙抽了手,又被他更快一步抓住手腕。

  无咎瞳色暗沉,一点微光下透出沉静琥珀色泽,定定看着我,低声叹气。两手也都放开,俯身拥住我腰身。

  “七哥,我在呢。”

  一场噩梦让他担心至此,我也不免内疚,反手环抱住无咎,轻声应和。

  “我知道的。”

  “只不过梦见了些从前的事,一时免不得有些恍惚罢了。”

  “不必担心。”

  多是我自己的问题,秋冬之时我一向都是神色倦怠懒于移动的,整日沉睡免不得让无咎担心了,关心则乱,他想来这时已忘了我身份,心里只是惦念着我是否身体不适又心结重重。

  无咎难得缠人,什么时候都一副老成持重模样,此时折腰搂抱我不放手实属稀奇,我忧心之余也觉可笑,指尖按过他后颈,索性放松了身子任他亲密厮磨。

  抬眼看向窗外,投进朦胧光影,院里那棵柏树还是我当年同无咎一起种下去的,现在都长成亭亭如盖的繁茂模样。

  恍惚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我第一次见无咎时,也是个秋日。

  我那时精神不济,其实并不愿出门,若不是有一桩生意要谈,断断不会选择来戏院这等嘈杂地方。

  况且我本不喜欢听戏,听戏子唱多情无情人间事,只觉得陌生又无趣,甚至连入耳都带了沁血的寒意,戚戚然搅扰得人心烦。

  不如茶馆姑娘婉转一首小曲儿,温温柔柔如初生春柳,轻软拂过心尖,更动人也更叫人喜欢些。

  人各有好,我不多置评,寻到了人聊了一番,酒未沾唇,茶用了几杯,点心也略动了几块,心底就有些计较,想的不是多正经的事,是这家戏院点心倒真是不错。

  我口味清淡又嗜甜,刁钻不说,难伺候得很。也好在不必时常进食,偶尔尝尝东西权当体会这人间滋味。舌下压半口清茶微觉涩意,喉咙一滚吞入腹中。

  外面尚下着细雨,生意谈罢我撑了随身带着的纸伞路过熙攘长街,精巧别致一方门扇里传出女子娇笑声,我路过时也忍不住瞥一眼,大开门扇里绯色纱幔影影绰绰,乐声鼓声交错响起,不难想象里面是何等悠哉温柔乡。

  我不喜太过热闹,也不爱这浮华之地,微微笑一下也便移开目光,非礼勿视。

  冷不防里面跌跌撞撞冲出个人来,快到仅能见模糊残影,一团浸着酒气的黑直接撞到我身上,即便早已瞥见不对下意识反应一番仍是被撞得向后退出两步。

  就这两步,路上积水便染脏了雪白袍角。我心里清楚得很,蹙眉之间被这人双手揪住衣襟,抬起一张清隽明俊面孔,面颊上尚飞着红,眼底却清明冷冽又隐隐夹了些隐忍神色,握住我衣襟的手指因过分用力而骨节泛白,唇缝间吐出浓郁酒气。

  偌大男子歪歪斜斜挂在我身上,实在是不大得体,况且他只是揪着我衣襟用力喘息,一字也不说,我撑的伞早就落了地,在泥水里滚了两圈飘悠悠停住了。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老天平白无故降下这等麻烦事儿来,倒是弄得我手足无措,手臂半搭半扶欲推不推,耐心等这人一口气喘完,松了手抬眼冷冷看过来,漆黑眼底闪过一点碎光,站直了身子苍白了脸抱一抱拳。

  “冒犯了。”

  他那副模样像是逃难,避之不及,还留了一堆褶子在我胸口处,捏皱了精绣的银丝布料,让我哭笑不得。

  这点事事发突然,但不值得生气,我莫名被推搡了这么一番,拂一拂衣袖摇摇头也就罢了,轻声道了句“无妨”,弯腰拾了脏污纸伞照旧走我的路。

  只是眼角余光一瞥,免不得看见那人孑然立在雨里,神色茫然,细雨里黑衣衬白墙,就有种水墨一般单薄质感。我视力颇好,甚至一晃间看见他长睫上细碎雨滴朦胧水汽。

  不同时下崇尚的精美薄脆面容,透不出半分旖旎气息,这么太平盛世难见刀兵气,他站在那里倒不如说是柄可以握于手中赏玩的剑,也要小心何时会抹肤溅血。

  这副模样,实在是有些让人心疼。

  想了很多,其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大概是我天性里总有种通透到凉薄的东西,一瞥之间不许我升起什么亲近之心。

  况且,我要斤斤计较一番,为我被泥水溅脏了的袍子和伞。

  后来我听人说了这人,是个颇有名气的小捕快,姓范名无咎,都称一句八爷,平日里冷肃端方,是再正经不过的人,手下有几路真功夫,一向颇得县令器重。

  那日的乌龙也有了解释,同僚拉着他进花楼吃酒,却不想这小范捕快是个不沾酒色的,同那些虚伪清高之徒倒是真真不同,受不得酒力看不得声色,又对那扑鼻脂粉香有些本能抵触,拦了要跨坐在他腿上的姑娘,毛头小子一般慌不择路。

  这不,就撞在了我身上。

  我无奈失笑。倒真是个极有趣的人。

  没想到的是这人居然上门致歉,丰神俊朗公子放在哪里都十足瞩目,话语出口也恳切,歉的是那日醉了酒,又不择路,冲撞了我。

  算不得冲撞,我摆摆手示意无事,又不是小女儿家那般多心思,那日映像在我脑海里倒是深刻,细雨里小公子黑沉沉一双眼,此时艳阳下轻轻看过来,也别有一番风致。

  我爱美景美人,大概出自本能里那一点躲不掉的私心,连带着对小范公子也多了几分赏识。而他本人无论气度还是为人都是一等一的好,自然在我眼里更要不同一些。

  倒是个好相处的。

  

  我第一次见谢必安,是春色正好的时候。

  他不记得了,我也从未提过,只让他认为初见是狼狈秋日,我跌跌撞撞要拥抱他,最后佯醉只是抓住他衣襟,手心冒汗,骨节泛白。

  事实上我第一次见这个人,还要追溯到早半年前,春日宴那日。

  所谓春日宴,不是自古便有的民俗,据说里面还有些缠绵悱恻如戏本子里所述的情爱故事,现在也只是小女儿家相聚之日,三三两两姹紫嫣红一路相携,笑语盈满路,又正是一年之计最好光景,免不得过路男子惊鸿一瞥就移不开眼。

  也成就过几对美满姻缘。

  我是并不怎么在乎这种事的,于男女之情又一向看得淡,再也不是很喜这种热闹,不予置评是一回事,不愿掺进这热闹里又是一回事。

  索性那日登了高楼极目远眺,远方山光海色融成一线青灰,落在眼底是同明媚春色半分不同的颓败。

  难免让人有些不明不白的感慨。

  晚间我坐酒楼窗畔懒懒俯视这一小片地域,满城热烈灯火笼罩暖黄,独一抹白如同晕染在我眼尾,硬生生引了我全部注意去。

  那是一树花。

  如同棠梨又胜过棠梨,白得分毫不柔媚不含蓄,简直要轰烈炸开一般,天光下泛出一层皎白银光,明亮如月华,青灰枝干被成串花朵压得柔软低垂,如帘如幕,非同寻常一般美。

  也美不过树下倚着的人。无饰白衣,胸前一点蜿蜒纹路权做点缀,绵密乌发散于脑后,精致面目沉静如仙,伸一只手,轻轻按上树身粗糙纹理。

  那一刻我恍惚竟觉得这人与这花融成了一体,本来用花形容男子是我一向所不齿,到今日竟也不得不承认,这人与这花一时辨不得谁更美些。

  美景美人,恰逢良辰。

  由不得我不倾慕。

  我承认最开始我便抱有私心,谢必安所谓的初见并非偶然,若是无缘我不强求,若是真真有这份缘分,我一向固执,定要满足自己难得一份私欲。

  谢必安的确是难得见的君子,于我而言可为良师益友,一向与人维持恰好距离,与人为善又不迂腐固执,与我性格相投,不免比常人情意更深。

  谢必安有一点最有趣。他喜静不喜吵闹之地,却偏偏爱上了戏院里点心,那家梨花白也好,少酒气亦不过分甜腻,清爽得让人想起分花拂柳春日时。

  点一壶茶水是常事,谢必安常约我一同去戏院,两张票价换个座位,他伸手捻一块儿点心,指尖粉白如玉,唇角一点碎渣让人想伸手拂拭。

  我从来不屑掩饰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思,谢必安心思剔透也未必看不出来,不予半分回应又似乎顾忌什么东西,免不得看我目光略带犹豫沉吟。

  直到他坦然于我面前摊平掌心,我眼睁睁看着细白掌心里生出一朵素白花来。

  我一向觉得谢必安周身气度清贵不似凡人,只是未想到他竟真是山野传说中的精怪,不害人,只俘了我一颗心。

  于是我心安理得凑上前去吻他掌心,指尖抚过他微凉肌肤,心满意足拥他入怀。

  我承认这想法不合时宜且逾矩,不融于世俗又明显出人意料,初次意识到时自己也难免心惊,想一想便也释然。

  既然是对谢必安,我生出怎样珍重心思都是不过分的。他既愿意对我袒露所有,是我求而不得的好事。

  我不在乎他是人是妖,只是有一点牢牢记在心底,只要是谢必安,我愿意予他所有深情。分毫不需隐瞒,亦分毫不存疑。

  

  无咎能坦然接受这如同戏法玩笑般的事实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都说妖无情,同样是胸腔里裹着颗滚烫心脏,又与人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如我见过太多世事无常,自然视一切都如戏,幕起幕落,沧海桑田。

  不如说无咎是我这些年来遇见的唯一一个极特殊的人,内心分明善恶,又与我契机相投,只能说天生就该是并肩而立的一对,只不过于那个秋日遇见,是缘分初启。

  我并非踟蹰不定之人,也素来厌恶无用条框旧历,唯独于此事上想之又想,无论如何不敢轻易冒进尝试,我自然将无咎眼里星火一般热忱看得清楚,最终只能掌心生花,忐忑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最后一点隐瞒,至今真心尽数予了你,还望你…莫要反悔。诠我无尽生命里第一次生出的永伴心思,莫让我百年后仍悔恨一次不合时宜坦白。

  或许可称之为豪赌,索性无咎并未让我失望,锋利眉眼棱角一点点软化下去,流露一贯内敛柔情。

  在那一刻我确实生了念头,想同他一同长生,让我未来无穷岁月里有一个能托付所有衷情的人。

  即便身为人类,他生命不过如同一现昙花,于我未来漫长岁月而言,只不过弹指一挥间,花开花落之际见过太多次白骨青灰,不免漠然于有尽生命,也的确于此无可奈何。

  我是妖不是神,姑娘喜爱话本子里一系列缠绵悱恻我做不到,说到底我也与常人无异,除了过分长久得让人疲惫的生命,甚至若想赠爱人一个不老长生,都无能为力。

  此时想这些似乎多余,大概是心里终于有了牵挂难免患得患失,十指交缠那般不切实际的旖旎,是我许多年之前从来不会想到的。我的确一向爱独处,如今身边多了个无咎,不觉不自在反而心中熨帖出暖意。

  若说得自私些。

  我与无咎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该如此相遇,把缘分交付成衷情。

  某段不长的时间里我一直窃窃私想着所谓长生,寿命的有限无疑过分脆弱,而我思及若是某日仓促时瞥见无咎已苍老面庞,再过一瞬又只剩我孤身一人,不免心尖发疼。

  长相厮守,不离不弃,固所愿也。

  并非杞人忧天,我只是提前了太久设想未来,一直都在假设猜测里熬过长生,甚至于已成习惯,即便此时思及这般令人不安景象,也无法自欺欺人。

  黑衣的道长很是年轻,雪白面庞谈不上温文尔雅,秀致得近乎邪异,偏又有些莫名的仙风道骨,看着不像好人,偏偏又透不出半分恶意。

  他用那样笃定的语气对我二人说,他能给无咎长生。

  “让他伴你永生,长生不死。”

  面庞上浮现的笑容莫名让我心中不安,高位者气度不容置疑显现,我却连他有什么目的都一无所知。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可能轻率答应,若我不是妖,看他这信誓旦旦模样大概会觉得是在痴人说梦,只是从第一眼看见这个人,我便从来未怀疑过他许下的诺会是信口开河。

  没有无故的善心,如同雪中送碳般行为更是免不得人疑心,对方撑着下颔喝一杯茶,依旧是莫测笑容,看我二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我只是以为他要用我寿命填补无咎固定阳寿,才是意料之中,他却只是摆手挥散我心中疑虑,昭示自己并无这等想法。

  “我最喜欢瞧…你们这些人心想事成的模样。”

  他笑容模糊又掺杂戏谑。

  “你可想好了,服了这服药,普天之下,是人也好,妖魔也好,没人能要的了你性命。”

  “这便是你所求长生长伴了。”

  “除非——你哪日意冷心灰不愿要这无尽长生,由你心里那惦念的人亲手要了你性命。”

  我当时并未多想,虽然心里怀了几分不明不白的疑虑,琢磨许久也不懂这话里到底有几分深意,若说毫无目的真心相帮我不敢信,但无论真假罢,即便是只拿我二人装神弄鬼一通为图个乐子,只要未伤到无咎,我也不愿多做计较。

  那之后无咎手腕上莫名现出一点花形,血红一抹落在腕侧,如同自皮肉里生长出来的图形,莫名让人觉出几分理所当然。

  无咎不大喜欢这东西,不难看出来。我握着他手腕,指腹抚过那点艳色,再看无咎表情,愈发觉得这是个戏法或是恶作剧。

  毕竟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你说了求长生,就有人送你不死,你说要有爱人,就能于密雨里撞出一段注定姻缘来。

  我只是有时候会想,若我是个女子…若我是个女子…是否无咎就能光明正大牵着我手掌同我出游,而不是要处处贴心替我遮掩种种传言,仿佛于众人眼中连相约相伴都是错?

  “我不知道七哥为什么要想那么多。”

  无咎了解我心里所想,缠绵后伸手理我汗湿鬓角,指尖蹭过一节节凸起脊骨,做出全然安抚的姿态,我年岁比他大过不知多少,在他怀里却有许久难得的安心。

  “长生与否我不在意,只想的是,有一日是一日——”

  “我想陪七哥一起。”

  免得漫漫长生里,始终只是你孑然一身。

  既然都认定彼此,又何必在意他人言语目光?

  可笑我活了这些年,看这些事居然不如无咎通透,反倒是画地为牢把自己圈在里面走不出去了。

  我最后抵着无咎额头轻笑出声,更近一步沾沾他唇角。

  “半缘修道…半缘君。”

  

  “我也只剩你了。”

  

  我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这一生容貌静止在荒诞一句话里,我总觉得像是腕上标记在吞噬衰老过程,凝固我周身时间,要我永远维持年轻模样,能永远站在谢必安身边同他并肩而立。

  心想事成,的确如此。

  即便我清楚自己此时同个死人也没什么区别,肌肤还是柔软温热的,心脏也跳得平稳,活得却越发浑噩。

  谢必安发现我容貌过了许多年都未变化时露出的表情是我难以描述的狂喜,平日里是那么温润稳重的人,握着我小臂摸上我面颊,眼底聚起一层湿气又在眼帘起落间风干,目光明亮又似乎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真好…真好。”

  谢必安用力抱住我,嘴里喃喃只剩一句来回重复,扣在我背后手掌环得极紧,我领口有微微湿气,他再抬头看我时眼眶也泛一圈红,湿润嘴唇克制压上我额头。

  “我很高兴。无咎。我好高兴。”

  我没见过他这副失态模样,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只僵着身子任由他搂抱,手掌擦过他披散长发,恍惚间好像真真切切抓住了些什么东西。那只手最后搭上谢必安腰际,再把人压进我怀里。

  那一刻我只是替谢必安难过,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也未可知,总归我是想不到这无尽长生里的许多年,他自己一人行世间,是怎么看年复一年花开落日升降的。

  无尽长生不该是赐福,该是灾祸是诅咒,是磨碎柔软心脏的历练,要被迫见证生死别离把自己活得通透坚硬,直到所谓飞升为仙,无情无欲,余生空茫。

  我该可惜自己遇见谢必安太晚了。

  又暗谢一番实际也不晚,我总算是遇到他。

  往后余生千百年,都有我陪他。 

  我也一直以为事实没人想要求死,谁能不惜命呢,人世长则七十有余,短则几日几月,时间都落在几载几十载里,要急忙才能遂意,除非是不遂意十分,否则谁又不惜命。

  因此从无咎眼里看到一片平静灰败时我心里才慌。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简直让我心惊。

  能定格容貌延长寿命终究不代表能受得住无尽长生,我与无咎终究不同,于长生一途,终究人妖有别。

  无咎开始沉默甚至嗜睡,在院里练剑斩枯叶,纵横剑气被囚在一方院落中,将空气割裂出波浪一般纹路。

  长生毕竟麻烦,我二人数百年不知搬了多少去处,游遍大陆四国,归来仍旧是少年模样。

  我同无咎一起打伞过长街,细雨竹伞二人,路过昔日朱门无咎蓦然驻步,原来是门上朱色早已斑驳,也无倩影声乐,连融在半空的脂粉香气都再闻不见。

  我握了无咎冰凉手指,携他一起问了过路的姑娘,这烟花地怎么破败至此。姑娘打量我再看过无咎,嘻嘻一笑,指尖点着青石墙壁凭空画出图形。

  “你们二位是昔日来过这儿。?那倒不该,怕是二位公子的先人在这儿待过吧。这地方呀,早百年就废啦。!不是听了嬷嬷说,我也不知道这里曾经…曾经…”

  少女支吾不言,面飞红潮不肯多说,我自懂,掌心热气裹着无咎指尖,勉勉强强道了句谢就要走,冷不防被姑娘扯了袖口,乌溜溜一双明眸看过来,说的不是正经话。

  “公子生得真漂亮。”

  目光一转。

  “这位黑衣公子也俊得很。”

  轮到我哭笑不得,客套一句自不必说。

  “姑娘亦是美貌动人。”

  颔首便拉着无咎匆匆走出几步,不愿意多做无谓纠缠,无咎只是不吭声,我却觉出他陡然升起三分微怒,虽是骤然而逝,我也清楚,他到底是不痛快了。

  我竟也要庆幸,若不是有关我与他,无咎已经许久未这般坦然展露波动情绪了。

  小姑娘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阿嬷也说过,当年这里有颗树,春日宴时开满树的花,漂亮得很。”

  匆忙归家后我免不得笑他,偏要同个小姑娘几句无心之言认真计较,顺手又为他理了鬓发。

  无咎也只有这时才露出几分笑意,无赖一样枕我膝上,一双暗沉黑瞳定定看过来,语气还是认真的。

  “那我也不许。凭什么她说哥好看哥就允,偏偏堵我的嘴不要我夸夸哥生得漂亮。?”

  这的确说不过去,是我面薄亦红脸,此时也无话说,轻轻咳一声想就此一笔带过,无咎却伸手裹住我手掌,额头贴上去,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倦怠。

  “哥。我累。”

  我清楚的只是那份无可抑制的衰败似乎是从内心一点点溢出来的,一如树木的枯萎一向从翠色叶尖开始窥见端倪,我也只有这时才恍恍惚惚意识到,原来所说的人妖有别,还有这一层意思。

  人是短命人,妖是长命妖。红尘世间寂寞无趣,妖是一片纯澈心,人有千般混杂念。我想的一直是无咎与我并无太多不同,今日看他唇角笑意惨淡,才后知后觉晓得这件事。

  我和无咎,终究还是不同的。分的不是好坏善恶,是天生有别,我也终于清楚,我很难留住他了。

  我想若是我开口求,无咎也仍然会陪我过余生,现在想一想,地北天南都看过一遍,江南塞北都行过一遭,看无数生死别离青丝白发,过了不知多少个凡人一生。

  现在想起,也仅仅如此罢了。

  这么说起来人妖之间又无多大分别,若心里有挂念,愈发贪恋世间同时,也总会倦的。

  我听过许多传说故事,收尾都惨烈,仿佛昙花一现,过后凋败得无声无息。我再想起同无咎一起过的许多年,记忆里竟没有一处是模糊的,明明也不过百载有余,此时回想起来竟仿佛比过去千年还长。

  “我怎么办呢,七哥。我怎么办呢。”

  无咎鲜少露出这样一副惶然神情,紧紧扣住我肩膀。

  “哥,我一直想同你一起。”

  只不过世间就这样,妖也这样,人也这样。

  我缓缓笑起来,再用力搂住他,好像就此拥住过往百载光阴。

  怀里是暖的。生而为妖,我本无心,此时却觉出胸腔里吐出一声微弱跃动。

  我可能到底也不明白所谓情之一字到底还有什么意义,或许如许多人所说,用情至深者,逃不出一个生死相随。

  而对无咎,我总有许多不忍心。

  

  小小县城里路过个黑衣的道长,细致眉眼高挑身形,路边叼着糖棍儿,笑嘻嘻问绿裙子的小姑娘,要寻一棵花树。

  的确是有这棵花树的,几百年前有,几十年前又有,城郊边长着,春日夏日便开一树白亮亮花,没什么香味儿,但胜在实在漂亮。

  还有人传说树下有坟,想来大概是谣言。

彼时

私心眼里一点汀升吧。

真的有趣。


这两个人之间的奇妙磁场只有一些细枝末节的part能展现,甚至说,必须要是这个环境下,这个背景里,这个身份这个契机,才能搞出这么一对儿来。

小姜唱歌的时候有种和这人一点不违和的神性,这两个人拿神明信徒比有点夸张了,信徒是AK那种,傻小子愣头青,敢莽敢杠,换成杀不死是隔壁家的纯种恶魔,能动心能靠近能谈条件,似乎一直是对立面又好像虔诚得把自己都光明化。

沙一汀呢。你怎么说,他只能是站在同一方的神,永远不背叛也永远不忠诚,神明之间的相处是打太极和躲猫猫,爱也不爱,可说不可做,心酸但不疼,挺难让其中一方落下风,年轻的低位神要仰视高位神明,又从没怀疑过自己那天也能坐到那个位置上。

这么讲,代到ABO里,小姜是O沙一汀就是B,沙一汀是A小姜就是B。

这两个人,不具有极强的适配性和压抑的性张力,连轰烈坦荡的感情都没有,但偏偏会遇上会见面,缘,妙不可言。

崇拜能变欣赏是感情自我消减的过程,维持平衡恰到好处,动情不动心,诛心不杀人。

太绝了。


ps .  小姜唱最后一首的时候造型绝美,镜头转两次沙一汀,他那一刻像很深情的样子。


真好玩,这俩人。

I wanna be。

 乱写不升三。汀升单线,含点毅升不影响观看。

吐槽怪系列。没头没尾只为了爽。 

         

          沙一汀发现问题不对的那天天气不错。

  他懒,拖着步子打着哈欠要回四环去睡,思及满室汗臭脚臭饭菜味,一时间脚步放慢悲从中来,抬手揉揉眼睛盘算学学斯威特去一环蹭一会儿沙发,又顾忌自己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冷不防,斜前方录音室里传出动静。

  那一嗓子似乎由于太急没压下去尾音因而显得格外响,本人可能觉不出来,空荡荡走廊放大回音,沙一汀听得分明,语气语调都熟悉,这人上午还对着镜头和他勾肩搭背抱怨四环盒饭实在难吃。

  鬼知道杀不死突然跑到录音室干嘛,灵感这东西毕竟倏忽来无声去,搞不好突然脑子里来了个新点子,跑到录音室借设备录一段也在情理之中。

  沙一汀后知后觉意识到杀不死刚刚说了句什么话。

  “哥。在这儿行吗。?”

  大概出于某种玄妙预感,沙一汀飘到录音室门前正好接上下一句悄语,轻飘飘嗓音微哑,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嗓子里出不来,声调有点细微古怪,于他而言却熟悉到刻骨的程度。

  姜云升。

  “都是摄像头啊……被拍到怎么办。”

  那调子听着像是叹息实际上是默许纵容,年长一方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调情上,因为沙一汀接下来就没听到继续对话的声音。

  他那时的模样应该好笑,耳郭紧紧贴住门扇,隔音颇好,许久才听见低沉一声闷哼。

  “你这人怎么……”

  姜云升半句话没说完就被强硬打断,杀不死小声叫他“哥”,一声接一声,大男人像是在撒娇,小孩子扯衣角要糖也没他这么娇,总归沙一汀没听过杀不死用这种语气说话,孺慕依恋喜爱都赤诚铺展在情欲里,细细裹着人,一句“哥”像是在唇齿间咂磨无数遍才吐出来的。

  “哥。姜哥。”

  沙一汀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个什么表情,整个人几乎要挂在门上,听着姜云升有一下没一下地喘叫,还是十分漫不经心的语调,尾音一沉就是喘,不浪荡但真情实感性感,平日里说话奇怪腔调,喘起来反倒过分好听,

  沙一汀听一出不明显偷情戏码,神色莫名,总归阴鸷几乎从眉心漫到嘴角,卷得整张脸上五官都开始变形。

  痛苦面具升级版,是更痛苦面具。

  他听见姜云升笑,极轻笑声落在耳朵里极清晰,衣料摩擦簌簌声夹在里面。

  他听见杀不死压着声音说话。

  “哥。你叫我一声。”

  他听见姜云升哼笑一声,带着喘,咬字还是清晰的,总像是很深情的样子。

  “Subs,张毅成…。”

  沙一汀恍惚觉得那几个称呼的语气后面再应该加句深情款款动人心弦的“我爱你”才完整,可他莫名来的信心,知道姜云升永远不会这么说。

  他胸腔一直闷痛,这下忍不了,鞋跟磕地面很响,踉跄几步几乎落荒而逃。

  没有什么游戏也从来没有竞争,但他的确难受得很,乱七八糟情感都混在一起要把理智都冲走把人彻底逼疯。

  简直莫名其妙。

  

  这事不方便对人说,沙一汀不是很能藏得住事的人,况且杀不死和他关系一直都好,两个人睡临床,年轻人废话多,脑袋抵着脑袋直播吐槽,十分快乐。

  痛苦面具长在沙一汀脸上了,他回四环去睡,手枕在脑后看天花板,耳机里声音温吞得像是裹了层湿凉的薄雾,落在沙一汀耳朵里都变成隐隐约约低声喘,慢慢变烫变潮,变成根利刺扎在沙一汀心里。

  沙一汀觉得热,喉咙发干,太阳穴疼得像是要炸,偏偏整个人又极清醒,清醒到脑子里一遍遍重复方才听见的响动也不厌烦。

  他是喜欢姜云升的。

  说不清的喜欢,一开始就知道和对其他牛逼rapper的喜欢不一样,网络上翻这人照片,居然就有点莫名其妙冲动。谈不上是信徒的朝拜,姜云升在他眼里也从来不是神,认真讲起来倒是像追星,一点点窥伺拼凑他走过留痕,想见一眼真人看看能不能圆心里奢望。

  沙一汀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姜云升本人是节目开拍之前,一群人先在酒店里会面,沙一汀对交际不算热衷,都算素人,眼熟面孔也没有几个,认识的都三三两两结伴走,他自己一个人吃了碗面回来,在半明半暗消防通道里抽烟。

  摸一摸兜只摸出半包烟,新买的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哪里,一时有点发蒙,只抽了根烟夹在两指间倚墙蹲下。

  有门开合响动和脚步声,沙一汀抬头,看见瘦高一道影子从光里面走过来,光影都交接在一张面孔上时他清晰看见这人清隽侧脸,瞳孔过分黑,柔软刘海搭在额前,米白卫衣领口歪斜露截嶙峋锁骨,一派慵倦惫懒模样。

  姜云升。

  他那一刻几乎要弹起来顺理成章把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喉结上下滚动一下,视线是向上的,目光贪婪舔过那截苍白小臂,落在卫衣兜帽垂下两根线上。

  姜云升。

  没什么狂喜的感觉,从知道参加这个节目一定会与姜云升有至少一次的会面之后他就比较期待总会出现的一次会面,算是出人意料又顺理成章,姜云升目光轻飘飘瞥过来,沙一汀那一瞬间心脏揪紧了,又怀疑姜云升看不清黑暗里自己的面孔和身形。

  点点头算打招呼,姜云升神色恹恹,很难看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也似乎对他是谁并不热衷,两个人各占一方墙角,沙一汀没转头,眼角余光倒是都聚在那道影子上,看他掏出烟盒挑出根烟叼在唇间,咔一声燃一粒蓝火,火灭后模糊一点红光烧起来。

  姜云升抽烟的时候过分安静,只能看见红光明暗交替着闪,吐气吸气都轻到几不可闻,沙一汀能想到他藏在暗色里垂着眼睛抽烟时的模样,喉咙发干,指间夹的烟被捏得变了形,索性也抬手塞进嘴里。

  太尴尬了。

  “哥。”沙一汀听见自己平稳淡定声音,一片过分安静里挺突然的,“借个火。”

  一缕灰白烟气在光里扭曲如蛇信,姜云升可能看了他一眼也可能没有,沙一汀准备接他抛过来的火机,没想到的是姜云升自己挪着步子过来,几乎像是拖着影子飘过来的,沙一汀只能仰头看他,下颔线,喉结,胸膛,衣角,姜云升曲起一条腿,阴影沉沉压下来,两张脸凑得很近,沙一汀几乎以为这人是要吻他。

  一支半香烟的距离,足够沙一汀绷紧脊背细细看这人下垂眉眼,也许是阴影的缘故,姜云升眼睫都漆黑,裸露肌肤没血色,在沙一汀一瞬间的混乱思想里突然变得像某种魔魅精怪,惨败枯骨里长出的花。

  两支烟接触顿住,温热吐息都缠在一起,火星点燃细碎烟草,熟悉气味飘进鼻腔,沙一汀看着两支烟交接处暗红火星漫开,离得太近了,火星几乎要跳进姜云升瞳孔里。

  这下是沙一汀鬼迷心窍,想着靠得再近一点大概也没什么关系,烟既然着了姜云升也没理由继续暧昧姿态,半身后仰,略长刘海斜滑遮了一只眼睛,脊背总像是挺不直,使力起身时两条长腿却又细又直,眼睛总是向前看,什么都能漠视一样。

  一句若有所失适合拿来形容此时沙一汀心情,借火也就只有一瞬间,放在他眼里却好像被姜云升动作刻意拉长,因而带着点不在预料中的情色意味。

  姜云升走得干脆利落,沙一汀从微微晃神里反应过来时这人已经再从暗里走到明处,俗套比喻,背影都发光。

  他那根烟自娱自乐烧了八分之一,无意识吸一口烟气倒灌进嗓子里。沙一汀实际上很会抽烟,这次却像第一次碰这东西一样翻车,咳得眼泪都出来,声音干涩紧绷还有点哑。

  “谢谢姜哥。”

  很遗憾,姜云升大概没听到,总归也没理他,背影晃着消失在拐角处。

  无论怎么说,那确实是他第一次见到姜云升本人,朝自己的idol借了个火,呛得满眼泪,还不自觉露出个傻笑。虽然也没人看见,但也实在是蠢透了。

  那之后他同姜云升再没什么交集,不仅是没交集,简直一句话也没说过,沙一汀着魔一样目光总是追着那人背影跑,有时候看着看着居然直接跟丢了。

  姜云升大概都记不住自己曾经借了个火给没带火机的傻蛋,沙一汀也不可能主动上前套个近乎,那是小太阳AK的天职,他不自闭也不过分热情,第一轮公演确定的时候他和组里一群人坐后排看这人口罩挡了大半张脸,明明主动举了手要搞个节目效果,又像是怕被谁看见一样,老奸巨猾赚了一摞币,侧身看起来更薄,露出来一双眼睛弯起时才带点人气。

  那时他慢慢同杀不死熟识,同年龄段的年轻人聊起来总是更自在些,沙一汀没和他说过自己算是姜云升的半个粉丝,杀不死也没提到过这方面,年轻人,有时深夜上头嘀嘀咕咕骂四环的垃圾盒饭还要拌嘴。

  杀不死老双标人,一边痛斥节目组高高挂起的电视大屏投影出的伙食差异太折磨人一边自虐一样瞅了又瞅分屏,那副样子让沙一汀怀疑他马上就能从口袋里掏出封情书塞进电视里。

  “看谁呢。?”

  杀不死目光乱嫖。

  “看一环的鲍鱼。”

  我信你个鬼。少女怀春也就这样,杀不死看漂亮妹妹的眼神都没有那么羞,沙一汀也看屏幕,三环的阿达娃好看,长发发尾扫过一截苍白小臂,他眼神再转到姜云升身上,两个人坐一起,显得很亲密的样子。

  屏幕画质糟糕,姜云升露出来的小半张侧脸模糊成堆叠的雪花,只有一线眉眼是漆黑的,唇上也没血色,倒是能看出来,在笑。

  沙一汀莫名心慌,把头扭过去埋头吃饭,红烧肉堵在嗓子里,食不下咽实锤,他咳得像借了火之后一样厉害,抓一瓶水胡乱灌下去。再抬头姜云升已经低头吃饭,柔软黑色布料勾勒一条凸起脊骨。

  成吧。沙一汀挠头对着镜头露出痛苦面具,舌尖抵上牙关吹出个响亮口哨。

  “杀不死思春了。”

  

  毕竟住一栋楼里也不是没有碰面的时候,四环不是人待的地方,沙一汀瞎溜达偶尔碰见姜云升抽烟,节目组规定不让你抽,姜云升似乎不太在意这仅限于某些人身上的规定,躲着摄像头在角落里一个人抽烟,不用靠近就知道是这个人,香烟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烟味和这人一样,居然都蛮蛊人,闻过一次再都忘不了。

  挺无奈的事,他在三环没什么熟人,初来乍到人际交往范围仅限于组内,是直到吃红烧肉几乎要吃到吐的那天几个人一起苦脸盘算着币不够时听见脑袋顶上爆开个熟悉声音。

  “喂喂喂,我是姜云升。”

  沙一汀整个人弹起来,撞到上铺床板上。

  “去看看啊。”

  他妈的这不去。?这能不去。?别说真的没了币活下去成问题,就算有币也要跑去二环餐厅看一眼啊。

  沙一汀乐得脸都僵,觉着去一趟怎么看都划算,一时间有点追星成功的错觉了。杀不死命悬一线依旧梗着脖子不去不去,沙一汀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他一眼,觉得这人好像有点莫名心事,透着股不对劲儿气息。

  没话说,老放贷人了,瘦得像棵枯树,白T恤套身上都空荡荡,老奸巨猾算褒义还是贬义来着。?不是商人市侩气,综艺效果做足了,不愧是你姜云升,理财节目初具雏形,瑞思拜。

  那腕子细得像是一只手能握住两个。腰也该细,线条也会好看。手也过分漂亮,妈的,一个大男人,手怎么那么漂亮。

  操你妈。沙一汀几乎要甩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大庭广众之下想什么呢。宽解自己方法是拿这几天熬夜做歌出了幻觉解释,笑得很干,看前面AK抛个飞吻过来又开始打哆嗦。

  这哥们大庭广众之下撩谁呢。你这样的行为黑怕吗。?胡思乱想打发不合时宜思绪好用,只不过突然又想起有人提过一嘴,AK老僵尸毒唯了。

  没有吧,不至于吧,沙一汀眉梢挑得老高打量这人,狂妄得不行的小帅哥也被姜云升蛊了。?狂是真狂,看着乖实际凶,早露利爪早晚要被磨平指甲不轻不重敲打一顿,AK这人有意思得很,沙一汀总觉得他和之前的自己有那么三分像,别的不说,在对蛊王时一样没反抗力,陷进去要死命拔出来。

  现在我可不一样了,沙一汀骄傲,我又清醒又牛逼。宝贝儿,年轻人,狂是骨子里的,不是面子上的,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嘻嘻哈哈为个乐子,大家都玩得开心节目组也乐得录,放贷人盘腿坐地上只留给他个背影,挥手一句解散直接伸手去勾别人脖子,树袋熊一样挂上去,瘦高细长一个人几乎是被拖着走。

  沙一汀打着哈欠把目光转走,愁眉苦脸回四环吃盒饭。去你妈的红烧肉,不想吃红烧肉了。!

  红烧肉真的吃到吐的时候公演也开始,这样讲,沙一汀那天打扮得人模狗样实际手脚冰凉,坐得直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在抖,做音乐挺久倒是第一次参与大型舞台,他有综艺天分,台下对着镜头不慌,到底是年轻人没上台经验,估计同组几个人都怕,当然要除了斯威特,老江湖的妙处在此展现,半分看不出慌乱,大风大浪都经过,随脸皮一起厚起来的是铜皮铁骨。

  该说的都说了,都是成年人也不必为屁大点事磨叽半天,沙一汀眼睛盯着台上嘴里背着词,忘掉他你的初恋他是我的…呸。脑子和嘴一起乱了套,杀不死听见了抖肩膀笑,那边伴奏响了,一片力拔山兮气盖世里杀不死扯嗓子笑话他。

  “不会怂了吧,沙一汀,你不会真怂了吧。!”

  怂你妈了个逼。沙一汀只是想想没出口,瞪他一眼翻个白眼权作鄙夷,目光撤回来扫一扫,避了又避还是没避过一个姜云升。

  这人坐他斜前方,一身港风打扮让人不免联想上海滩,白衬衫裹着一截窄腰,瘦得厉害又过分漂亮了,颧骨处一层阴影,西服搭肩上是绝妙想法,多正经一身打扮,怎么放他身上就欲得要命。

  毛茸茸后脑,想rua。

  杀不死声音太大,像是怕谁听不见同队内讧,两队离得近,中间只夹着一条天仙南枪,AK也跟着笑,沙一汀一时觉得十分没面子,只能手肘在下面拼命怼杀不死,简直想把这人怼出选手席。

  只能解释成过度亢奋也是一种紧张表现,杀不死状态像犯傻也像抽风,沙一汀不打算理他,专心叨咕自己的词,那边杀不死贴着AK宣扬“沙一汀一会儿上台怕不是要吓尿”,沙一汀额角崩起几根青筋捏紧拳头。

  妈的。欠揍。

  AK善良点儿,给他解了个围。

  “我也老紧张了。真的,第一次上台。”

  沙一汀直接疯狂点头,痛苦面具要诉衷情的时候冷不防坐他斜前面那人突然回了头。是他第一次很正儿八经近距离看见姜云升的脸,和照片上直播里的都不太像,和离很远看这人时也不太一样,可能是妆和灯光的原因,总觉着竟然带着点沉静的秀美。

  形容不恰当,总归半分不阴沉,笑起来甚至能说成惊艳般漂亮,俗套比喻,像是云开雾散之后落进来一缕光,淡金色,微微有点暖。

  不错。沙一汀痛苦面具没来得及收,一张大脸直直怼进姜云升瞳孔里。操你妈,完了。心里反应比本能都快,沙一汀又痛苦几分,在姜云升突然变得古怪眼神里艰难移开目光拒绝对视。

  这人说话一股子东北味儿,和长相一点都不相符,怎么就不能高贵冷淡矜持像神佛一点呢。那样好歹还不至于让凡人信徒生出点什么渎神一类的想法,哪儿像现在,张嘴就破功。

  “你们几个干啥呢这是。?”

  没干啥没干啥,沙一汀盯着台上绷着脸装没听见,我老正经人了,不可能因为一句东北腔十足问话就笑,沙一汀,绷住,表情管理不能乱,绷住你就赢了。!

  杀不死放肆乱笑总算停了,像是嗓子突然被堵住,人模狗样坐好,AK探个半身去和他搭话。

  “第一次上台,都紧张呢。姜哥有没有什么法子放松一下心情。?”

  “来来来,”姜云升作势要撸袖子,看起来兴致颇高,“包剪锤来不来,来赌币。”

  沙一汀抽搐着脸想笑,余光分给那边一点,姜云升伸出的手玉雕一样莹润发光,指尖在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不来不来。”AK像是要伸手又像是不太敢伸手,俩手摆在胸前摇摇晃晃,“哪儿赌得过姜哥啊。”

  姜云升再把手收回去,侧过身子低头卷袖子。

  “怕什么,唱了就没那么多可乱想的功夫了。”

  一段对话到此结束,姜云升转身那一刻沙一汀也转了目光,没料到的是场馆里网络大概不好,姜云升转头有个延迟,顿一下再迎着沙一汀目光施施然笑。

  “紧张啥,好好演。”

  一派前辈风范。沙一汀人直接傻掉,愣愣点头像傻蛋,看着姜云升彻底回身只给他留一个背影,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草,追星成功。

  沙一汀想的是,他这一笑一句话硬生生把淡圈僵尸粉拉回毒唯堆里。

  要什么不能给他,要命都给。

  没那么夸张好吧,沙一汀揉揉眉心,人也不抖了。天晴了雨停了,我沙一丁又行了,紧张个屁,我他妈就是全场最靓的仔。

  呵。看杀不死一副魂不守舍的样,一点都不黑怕。

  我就是黑怕之王solo全场,下台就报名地下八英里和姜云升对杠,帅哥说唱地表最狂,一句小爷的名字干碎全场。

  像是喝多了上头,沙一汀头脑清醒神态平和直接超凡脱俗陷入忘我境地,杀不死在他旁边呼吸得像哮喘也不在考虑范围内。

  我行我可以我牛逼。

  那没事了。

  可能和这话是有关系的,总归心是安定了下来,还能有空细细欣赏台上表演,满脑子里的不是失误是没事不担心。

  因此他看姜云升被推了胸口也能跟着一群人一起傻乐,鼓掌最大声几乎要摇个旗大喊姜云升我爱你,真的欲,一个字形容就够了,欲得很,一套假斯文衣服盖过他偶尔接地气到破坏形象的东北大碴子味口音,瞳孔漆黑,总像是空洞又没感情的,不得不承认就是这一点看起来才更勾人。

  那天演出顺利,输得不亏,大家一起痛苦面具估计也只是因为还要住四环继续吃红烧肉,四环常驻人民一个个半悲哀半幸灾乐祸,密谋好准备热情欢迎新搬来的精神大伙队。

  让我们的人生一起发烂发臭吧。!(ⅹ)

  年轻人心思很难记挂在一个人身上,谁还没有个正常生活呢,送了淘汰几位之后又开始紧锣密鼓准备下一轮公演,沙一汀比起他们要闲得多,词不用改多少,听杀不死和懒惰打嘴炮,改词另背估计能让人头秃,Ty那首凹造型就是最好的例子,台上直接一句妈卖批是播不出去的,改成弱弱一句没关系总让人觉得不伦不类。

  忙的话也就是每天固定上课,学得认真受益匪浅,几天下来嗓子微微哑,大概是第一次公演结束那晚没忍住抽了半包烟,又加上熬夜,黑眼圈浓重,整个人虚得很。

  那时他开始和AK混熟,也经常看AK跑去三环找姜云升指点,不怎么说,有点酸,外加一句,姜云升穿黑衬衫也好看。

  大概就是唯粉的看法,好看就完了。

  谁知道悠闲四环生活里面还出了这档子破事。

  

  操你妈。

  沙一汀笑得极其痛苦,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没出息地硬了,脑子里乱七八糟只想着杀不死真是个傻逼加混蛋,外加不知道哪儿来的一份能把心肺都灼伤的痛恨又嫉妒。

  他坦白讲,姜云升一张脸看着像肾虚或者营养不良,又极其恶劣地勾人,裹着一身愁云惨淡的雾,是好是坏都在一念之间,大概由于瞳孔颜色太深,对视总是很深情,也可能因为曾经是个不折不扣的道士神棍,对上他视线莫名就觉得什么都被他一眼看出来。

  别人大概是逼仄的画地为牢,他是凭空画圈,拿自己当圆心把有关人都圈住,空气里三步内蔓延名为“姜云升”的病毒,扩散速度快感染力也强,非要勾得人七荤八素晕头转向才罢休。

  人格魅力如此,不愧云南蛊王。

  沙一汀不是小屁孩不会天真到以为两个人在录音室里演剧本或者贴创口贴,搞黄大师印象早就深入脑海,听见那几声喘的时候沙一汀反倒不觉得惊讶,仿佛这人就该这样喘得动情,可惜没看见颊边有没有泛红潮。

  他嫉妒杀不死嫉妒得要疯,谁不馋姜云升身子呢。中了蛊的人都馋姜云升身子,沙一汀有时还会不阴不阳讽刺一句姜云升所谓小迷弟AK,结果只是被回怼过来。

  他也嫉妒AK,能拿一首歌莽上去要姜云升帮忙改词,勇气可嘉,念名字从“姜云升”到“老姜”,大概是关系越来越好,熟稔到随口就能提。

  哪儿像他,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心思,连话都没法主动凑过去说,烟盒再也没动过,里面卷着大半根烟,纪念借过一次火。

  草。沙一汀撸一把刘海,咬牙切齿嗤笑一声。嫉妒死了。真是嫉妒死了。嫉妒得心肝肺都发疼,呼气吸气都乱了套。

  杀不死你真的牛逼。别人草粉你睡爱豆。沙一汀想把大拇指化成个老拳打到杀不死那张蠢脸上,让他鼻青脸肿之后再对坐心平气和讨论一下他是怎么和姜云升勾搭到一起的。

  这话说起来确实不怎么尊重人,可这两个人都直接勾搭成奸难道还不许毒唯diss一番吗。?要是AK知道反应只会更大,形象破灭才是关键,沙一汀坦然承认,有这部分因素,但也不知道是心态好还是本来就是恶劣度人的性子,不是愤怒是嫉妒。

  爱豆舍身饲虎,凭什么不让我也插一脚进去。?管他什么感情总归脑子是昏的,想的也激进到乱七八糟。

  对不起,我,沙一汀,我今儿就是个老色批,我馋姜云升身子,我也想睡他。

  还有,注意这个,也,我只是随波逐流一俗人,馋姜云升的人多着呢,男的女的填上后宫三千佳丽,我,沙一汀,都不够他看一眼的。

  莫名其妙姑且称之为争强好胜,沙一汀自己想着都觉得好笑,他的确喜欢姜云升不假,可毕竟不折不扣是个直男,谈的是女友看的是AV,那点喜欢虽然明知道变了味儿总归也没有达到直接变了性取向的程度。

  他不是杀不死那种傻小子,自我认知清楚,不可能总想着死在二十岁,毕竟已经二十二了,做音乐一年多不到两年,自觉是个蛮随心的人,对自己下出一个并非离经叛道的定义,想睡爱豆也想得理直气壮。

  他太懂分辨自己心绪里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了,真假虚实勾兑痛苦面具,成年人思维达不到,总归脱不了玩音乐固有的浪漫性幼稚,谁还不是个中二病来着,大男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是英雄本色,最懂得共情又最能从情感里漠然抽身的也就是他了。

  现在倒是略微有点犯懵,因为情况太离奇又太特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姜云升一截苍白小臂,掩在阴影里一双眼睛看人看事都通透。

  姜云升啊。

  沙一汀迷迷糊糊睡了又迷迷糊糊醒,打着哈欠趿拉拖鞋再出门时就看见杀不死蹲在门口捧脸,整个人身上那股亢奋劲儿简直像是怕人不知道他干了点什么好事。沙一汀心平气和搓一把他狗头,也没问咋了,怕开口问就挡不住火药味,尽管表情管理一贯优秀,或许一贯优秀,心里总是压着一口闷气,误伤杀不死总归不太好,打草惊蛇则更糟糕。

  怎么勾搭上的这是。沙一汀脑子里重新疯狂刷屏眼珠子几乎要爆开。这他妈。梦幻联动。?

  姜云升。沙一汀开始暗戳戳对这人的存在咬牙切齿起来。生下来就是为了蛊人的吧。

  

  事实告诉他没错,云南蛊王不是说说,沙一汀几乎怀疑这人真的会下蛊做法,四处留情是无意,但也的确足够让人心心念念。

  这件事就放着了,杀不死除了有个时常傻乐的后遗症之外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沙一汀心里清楚得很只是没法点破,只觉得胸口一团郁气,堵得慌。

  第二轮公演到得快,沙一汀觉得自己马上就被红烧肉浸得入味了,洗个澡水汽一蒸恍惚觉得都是满屋子红烧肉味。

  也是他第一次看姜云升个人现场,稳得让人服气,离得越近越容易共情,眼睛是亮的,澄澈有泪,又像深潭,把人拖下去,完完全全浸在他的音乐里去。这就是了,平日说话是一个样,唱起来是另外一种嗓音,漫不经心表情似乎不太在乎输赢,让人说不好是不是提前算过一卦早就预料到结果。

  管他呢,赢不就对了。

  沙一汀学不来他这副什么时候都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样子,大概逃不过一句半褒半贬的年轻,手心里出一层冷汗,抱歉,这时候一首快乐的peace and love我也乐不出来,狗哥还打击我。

  我无了我好丧我太紧张。场馆里也热,衣服搭得好看却也终究是实打实的两件,沙一汀有点搞不清满身是汗的原因到底是紧张还是真的被热出蒸腾作用,一呼一吸土法子调整心情。

  那边已经喊了沙一汀,本人最后吸气呼气一次要拎起话筒大杀四方,那边阿达娃热心调笑,刚刚要挠头冷不防听见熟悉调子说了话。离得近所以清晰。

  俩字。加油。

  沙一汀挠头动作顿在半空化为展示肱二头肌的傻逼姿势,他乐得像傻子,也没敢多看姜云升一眼,却莫名相信这人一定带笑看着他呢。

  那就,加油呗。

  沙一汀什么时候怕过什么啊。

  他那一瞬间反思了自认为所有值得骄傲的东西,握住话筒那一刻迅速得出结论,我巨牛逼。

  恭喜玩家沙一汀,战力╳9999。

  舞台完美,效果比想象的都好,得了肯定自然开心,沙一汀一直不敢看台下,真的怕输怕走,所以赢的时候才会没出息地挂上悲伤面具,像个不折不扣的傻逼,就差当场涕泪横流脸怼镜头感谢B站了。

  妙极,一身轻松,peace and love。

  他冷静下来再去瞥姜云升,果不其然又是树袋熊一个,小精灵明明要矮上他整整一头还是挂得毫无违和感,沙一汀那时候看什么都高兴,忍不住和损友嘴炮,蹦得也更高更嗨,完全看不出来方才紧张得像个傻逼的傻蛋是本人。

  晚上要有随采,沙一汀兴奋劲儿还没过,直接口无遮拦一句“我喜欢姜云升”,话出口琢磨着味儿不太对,急忙喊停重新拍,要装理智高冷。加个“挺”字就是另外一个味儿。

  但还是很喜欢。

  那没办法,一直都喜欢的。

  没法不喜欢。

  成。前辈对后辈关心,不是人情但受得坦然,估计不是独一份享此殊荣,也算是其中一个。利益至上情感变质,没什么大不了,也不亏的。

  退堂鼓艺术家Ty得偿所愿顺利回家,阿达娃哭成泪人换得姜云升暖心摸头一个,沙一汀站窗口向下看,将个烂就的几个人晃悠悠去送行,不知道是本身就是这样一群人还是被姜云升带成这样的,都懒洋洋,仿佛下一秒就能一头栽倒安详闭目睡去。

  看来AK津津乐道的“三环这群人每天都在睡觉”不是空穴来风,沙一汀莫名有点焦躁,仿佛那天偷听了墙角之后心里波澜壮阔内伤都被这几天公演冲得淡,又在成功晋级之后的空闲时间里被自己扯开伤口撒了把盐倒了瓶醋进去。

  他心烦的时候就忍不住想抽烟,之前说过,基地里不许抽烟,老江湖往往阳奉阴违背,沙一汀有时候跟着斯威特一起找个角落偷偷抽烟,以前他在抽烟的时候脑子放空什么也不去想,现在却偶尔想起些模糊昏暗片段。蓝火,红光,靠近的苍白面孔,勾着烟卷的细长手指。姜云升。

  这样一想嘴里的烟都没有味道,他不是总想起姜云升,只是看见这人之后就容易发怔,对视也要状似不经意偏过头去,极度不坦然,又期待姜云升能看见那段采访,知道他蛊的不是一个两个,是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你看我要特殊。

  你待我要和别人不同。

  你多看我一眼。

  你得知道我喜欢你。

  沙一汀叼了没点燃一根烟漫无目的闲逛,淘汰小半人基地却似乎空了大半,走廊里空荡荡,摄像头转来转去像傻逼,沙一汀故意在摄像头下面扮鬼脸,赌一次节目组不会剪这些无聊东西。

  他玩得起劲,那边有脚步声,转头一看,缘分是个奇妙东西,先是一段淡色影子,再是本人慢慢移过来。

  沙一汀叼着烟,觉得像是时光倒流场景重现,可他现在手心里就攥着新买的打火机,一瞬间掌心一阵发烫,姜云升目光投过来他也只是习惯性避开。

  算我怂得要死,让他快走吧,装成看不见我就好,我总不能再朝他借一次火。

  事情从来不按套路来,姜云升站到他身后,点点他攥紧的拳头,语气里微妙带笑。

  “借个火。”

  那没事了。

  沙一汀没想过自己真有一天能和姜云升并排坐着抽烟,俩人都是抽风性话多选手,又不算熟,单方面隐晦的熟也没法随口就说,沙一汀度秒如年,恨不得手里这根烟早点儿烧到尽头好让他找个借口拍拍屁股走人。

  姜云升抽烟都好看,嘴唇凑上去像是含着一滴露,身上也带一点烟味,似乎还混上一点清凉薄荷香,沙一汀费力在两种烟味里找姜云升身上独有的味道,整个人不情愿又不自主朝那边倾过去。

  “沙一汀,”姜云升念他名字的时候尾音飘起来,像是很不在意,“你也是我粉丝吗。?”

  是。我不仅是你粉丝,还是毒唯呢,还是变态粉丝呢,还想干你呢,你什么都不知道来这儿问一句又抱什么心思呢。?

  难不成我说是你就肯让我像杀不死一样抱抱你亲亲你,还是你有贡献自己让粉丝享受一波福利的习惯。?

  尖酸刻薄又阴暗狠毒,沙一汀很少情绪这么失控,即便看起来很多时候他都愿意把情绪明明白白摆在脸上,人都有两面性,他有时要承认自己特别虚伪,有时又觉得自己行事磊落,他这时候做不到站起身把心里所有东西都说出来,扯个笑容已经是极限。

  “是啊。姜哥从哪儿知道的。?杀不死和你说的。?”

  沙一汀想的是他不该和姜云升对视,对视那一刻他觉得心里所有不能见人想法都被对方一眼看破,背后出一层冷汗,才从冲动情绪里拔出一丝理智清醒,脸上发烧,连烟烧到手指上都没意识到。

  “你自己说的嘛。我都看见了。”

  这话没法聊,沙一汀突然开始自闭,像是被姜云升目光扒了层皮,整个人赤裸裸暴露天光下。忍不住开始自我哲学反思。

  对不起,我今儿就该安静睡觉不该瞎逛,对不起,我那天也该安静睡觉不该瞎逛,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吃得哪门子飞醋,什么立场啊,就要插到别人的事里去。

  哥。放我走吧。

  姜云升是聪明人,也没有尬聊习惯,烟头碾在台阶上作势要起身,沙一汀又点了根烟,像是要在这儿抽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这人起身时带风,沙一汀终于嗅到那股隐秘的冰凉芳香。

  越蛊越深。

  姜云升手掌扣在他肩头轻轻一搭,没多话,却仿佛极轻地笑了一声,沙一汀觉得神奇,这一拍里分明能品出一句话。

  “傻孩子。”

  草。沙一汀直接把刚点着的烟按到台阶上,回头看姜云升背影暗暗咬牙。故意的吧这是。

  就是故意的,找个小小的乐子,都是一样的人,装什么呢。沙一汀一点都不怀疑姜云升从他表情神态乃至语言里窥见了什么东西,只不过似乎并不在意,因此连提一提的兴趣都没有。

  那之后他生病,趴沙发上哼哼唧唧,杀不死四处乱跳,时常对他进行骚扰。沙一汀没力气骂他,看出这小子最开始羞涩内敛五好青年形象早就稀碎,现在是槟榔小哥纯种傻逼。

  一个扯嗓子嚎不想死在二十岁。一个尖嗓子喊你他妈起得早点,AK乐呵呵从隔壁蹦过来,矛头就都对准小太阳,晃晃胳膊合唱宵夜的名字。

  “屌的,宵夜的名字最屌了。”

  沙一汀受过AK一顿老拳仍然不长记性,估摸着突围赛该没有他的事因此该没心没肺就没心没肺,小青年四处乱窜为非作歹,节目组助纣为虐坐视不理,原来生活里除了四环的红烧肉,还能有一环的鲍鱼。

  杀不死状态还是不正常,沙一汀眼里看着不动声色,心里酸,又没法说,轻描淡写提了一嘴自己常听姜云升的歌,损友们如梦初醒弹冠相庆,后宫粉丝团成立。

  其实没有必要,直播里深情压在假意下的表白他也看不见,脸皮越来越厚已经能毫无顾忌说一句“他是我爱豆”。

  他是我爱豆,可我们压根就不熟好吧,说过的话不过十句,比起人生赢家杀不死和傻白甜赢家AK,沙一汀就是个loser,追星失败典例。

  那确实,看着浮夸实际没有假话,要看看才知道,这人和他的歌一样有意思,笑话人都不动声色。一提这事沙一汀牙根都痒,不能冲一环怒打偶像,只能捶一旁一脸蠢像的杀不死一拳。

  我也委屈呢,姜哥也过来让我爽爽。?

  别看了别看了,越看陷得越深,出不来可就遭了。沙一汀眼睛发直蜷座位上打哈欠,整个人显得呆或者傻,决赛圈待定选手难得有像他一样看不出半点紧张来的,老江湖们另算,年轻小孩儿都有点怕,他本来也是应该紧张的,鬼知道哪儿来的自信。

  他后来想想觉得自己那段时间很像丢了魂,玩得嗨嗨得疯,直播里几个人打打闹闹,节目正播出,当时一言坐实粉头身份现在就要自食其果,直播间里刷的一句句姜云升看起来都比他自己叫起来亲密。

  我累啦。沙一汀瘫在床上不吭声。又不熟,还能怎么样。说到底还是陌生人,连99步的第1步都没人舍得迈。那没办法,谁叫我沙一汀是个自闭儿童。

  不对,是当代忧郁自闭青年,帅哥说唱爱好者。

  所以你睡了没。?

  真没睡。我正经人。

  私心,歌单里这两首歌是贴着的,搭对,连着听居然也有种荒诞喜感,沙一汀开始觉得自己也双标,明明不怎么想听见这人名字,直播的时候还忍不住从弹幕里找,自己一遍遍提。

  搞得很苦情很卑微,他自己心里分明不受控地清楚,哪儿来那么多无谓深情,沙一汀不是深情人,也不可能是深情人。

  你说喜欢呢,确实是喜欢的,同其他喜欢都不一样的喜欢,醋也是真实难受,骨头里透出来的酸味,表情管理寸寸崩掉最后只能说一句“哦,那挺好的”。

  也没那么喜欢,喜欢是上头的事,爱才是一辈子的事,这次上头时间有点长,可也终归只是上头,要说真的进了心里怎么也出不来是真的不至于,还是那句,馋他身子馋他人,唯独不馋他心,冲动之下脑子犯浑好像真情实感把人放在自己心尖上了,实际上想一想也就那样,离得近了占有欲就强,要说到和兄弟翻脸当场出柜承认我爱上这个人,是荒唐的事。

  再想到杀不死,要比他清醒得多,喜欢都归到一处,和性结合到一起就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高大上,这才是真正的你情我愿。

  和勇敢怯懦都没关系,被下了蛊心里成结,结总是要打开的,勒得疼了就松一松。姜云升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小狗崽子,像AK那样年轻又莽撞的,早就陷到里面出不来。

  沙一汀多聪明啊,怎么肯让自己为这个人疯一回。

  不值得自鸣得意,只是觉得像是声势浩大进行一场战争,临到阵前要动刀兵时才发现只是小孩子过家家,大家都没有真心,又不仅仅含假意,因此难免搞得一塌糊涂。

  这我没有办法的。沙一汀日常反省自己,得出结论之后一身轻松。就,玩呗。

  反正是来参加比赛又不是来追星泡男人,和姜云升秉烛夜谈的又不是他,大不了心肌梗塞止不住满嘴醋味,又怎样呢。

  可我委屈。怎么还不许人委屈了。?你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怎么就不许我委屈了。

  和自己闹不算违法也不伤人,沙一汀最清楚自己性子,压着太多事一点一点吞进胃里,面子和里子是两个颜色,闹是因为要给自己找乐子,也经常懒成狗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他骄傲且自卑,2/3的悲观主义混合1/3的乐观主义,或许想着放纵一回怎么也没关系,条条大路通罗马,选了黑怕就姑且莽撞前行。

  不是没有回头路,做人也不要太决绝。

  中庸立场让他没法撕心裂肺,是多情人,为赋新词强说愁,谁还不是个孩子来着。

  我是个茧,情绪都是受控的,隔了一层皮囊,没人知道真正想的是什么。

  我年轻且幼稚,我是加百利也是路西法,我浪漫又现实,我活得自在但不畅快。

  我时常为情所困,不用姜云升下蛊,看他第一眼就画地为牢。我不再强说愁的时候,就是愁绪无限之时。

  可我终究不爱他,我始终最爱自己。

  你知道死刑犯为什么临死之前要吃点好的吗。?因为我馋姜云升请杀不死的蟹粉面。

  沙一汀把那天没出口的话补全,自己说给自己听。

  “我也想让他请我吃饭,我也想亲亲抱抱他,我想让他和我聊天,我们两个一起坐在台阶上抽烟。”

  “姜云升,你多看我一眼。”

  你多看我一眼。

  

  沙一汀又坐回之前的台阶抽烟,节目组心狠手辣直接刷掉一半选手,剩十三个靓仔在空荡荡乱糟糟基地大眼瞪小眼。他刚刚跟着杀不死去送了AK石玺彤他们,扣着AK留下的帽子晃悠回来,人越少胆子越大,不瞒谁说,手里小半包烟还是不知道谁的遗产,总之打破节目组规定是贷人必修功课,沙一汀毫无悔改之意。

  他想姜云升估计是在送阿达娃,将个烂就硕果仅存两位,一个苍白一个虚弱,自此基地里剩余妹子只有如汉子一般的好哥们陈近南。

  杀不死从那天之后再没魂不守舍也没有鬼鬼祟祟,开始沉默寡言魂不守舍,沙一汀搞不懂这又是犯什么神经,趴墙角对那边高抬腿艺术家掌厨的龙虾鲍鱼流口水。

  真香。节目组不把选手当宝宝,长身体的时候不给好吃的,人少经费更少,没看见以圣代斯威特为首的一众青年都被节目组虐待得面黄肌瘦吗。?

  看着我的好兄弟一个个瘦得脱了形,我心痛。!

  沙一汀无意识咂嘴,反思一下觉得自己十分没出息,拜倒在美食香气下确实有点丢人,但民以食为天,条件反射毕竟是我控制不了的啊亲。!

  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靓仔罢了,口腹之欲是无法避免的。所以一会儿还是不能矜持是要直接动筷子,否则吃的要有一半进懒惰的肚子。

  沙一汀在桌边端正坐好,不是不想帮忙而是怕自己上手直接炸了基地,不添乱是我唯一的温柔,我只能用风卷残云的吃相弥补我心里的愧疚。

  姜云升。你废话好多。

  吃饭过程是痛苦又更加痛苦的,斯威特递过来的鱼丸成功引出痛苦面具,沙一汀一边夹菜一边扒饭,真好吃,真香,周密你就是我亲哥,明天就手写对联送您。小康男孩拯救味蕾,综艺之王舍你其谁,横批,高抬腿牛逼。

  姜云升坐他对面,大概是睡醒了,眼睛发亮,笑容也褪去虚弱愈发真诚,嗓音洪亮执着搞事,今天对面这人好像比他见过的所有姜云升都更鲜活一点,开口听不出是云南人,东北口音比什么时候都浓,手里捏着筷子,沙一汀咬着筷子头边嚼边看,心里叹上无数句这双手实在好看。

  这人心情好到让人吃惊,边吃边聊,从发型cue到他沙一汀,沙一汀还是不敢和他对视,憨憨傻笑点头混过去,往嘴里塞吃的塞得更勤快,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死在餐桌上,姜云升高兴,快乐人就是他本人,说话像在逗小孩儿,沙一汀感谢自己脸皮算厚,红了绿了或者黑了都完全看不出来,因此即使支支吾吾仍然看起来淡定自若坐怀不乱。

  阿巴阿巴阿巴阿巴。姜云升说得对。都对。

  靠近远离都无所谓,沙一汀吸溜金主爸爸提供的早餐奶垂眼睛傻乐。他突然又想抽烟了。 

  可惜上次一次性把所有存货都用完了,现在只能含着吸管叼着筷子假装自己是在抽烟,齿列磨蹭出让人难受的噪音,颤动从嘴唇到耳膜。

  再抬眼睛瞥姜云升一眼,忍不住叹口气。

  算了。不抽了。

  他想起不久以前,沙一汀不止一次怀疑自己和烟犯冲,来基地每次抽烟都会搞出些事来,夜风微微凉,把烟气吹散开,拨云见雾一样露出底下藏着的冰凉芬芳。

  他和姜云升并肩坐着,一人一根烟,不聊天。

  好像从来也没什么可聊的,双方都无话可说,一个躲一个无所谓,在抽烟上倒是能找到点莫名默契,吐息频率是契合的,沙一汀某刻短暂忘记旁边这人是谁,是姜云升一声明显咳嗽才把飘飞情绪拉回体内。

  “我给你算一命吧,你信不信这个。?”

  沙一汀侧脸看他,摇摇头再点点头。

  “不算。但我信。”

  谁能不信命呢。都崇拜我命由我不由天,神话衍射到现实未免不切实际,命运让我遇见你让我遇见你们,让我叛逆一次让我站在这儿,让我发疯让我犯傻,这句话这些想法都是命运规定的。

  生命是没有意义的。那命运也是既定的。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知道未来呢。

  最起码我希望我的未来是我一厢情愿由自己掌握的不确定,我被命运掌控,我掌控命运。一切都是我看到的,我看到的是你,你就是这个样子的,你看到的是我,我也是这个样子。

  你明明知道的。你看得出来。

  沙一汀倾身用点燃烟头碰上姜云升新取出来叼在嘴里的烟,把它点着了。

  你看吧。就是这样。

  命中注定。早知道晚知道都没用。

  

  这就是姜云升和沙一汀。

  

  “你一定能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那一刻他眼睛是湿的,一字一字跟着唱,旋律都在心里边重复过无数遍。

  “你一定能够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好啊。

  他在灯光明暗里看见这人安静的侧脸,一瞬间光撒下来把姜云升整个人都照得通透明亮,明明是不一样场景,沙一汀某一瞬间却觉得仿佛时间轴拨回初见,烟气惑人,他那时就觉得这人漂亮得不可思议。

  你赢啦。姜云升。你赢了。

  掌心相触再握紧,这人手指纤细微凉。沙一汀第一次没想逃避这人洞察力十足目光,心脏跳动平缓,眼泪还在瞳孔处反射柔和光线,他用力露出笑容,肩骨撞击。

  那一刻他拥抱了他。

  我拥抱了你。

  我们都会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但愿吧。

  

  不算是很久之后,沙一汀翻微博私信,问题大多千篇一律,他黑着脸从一堆“你是傻逼吗”之类的逼话里翻出个不一样的,问的也不是正经问题。

  “你喜欢姜云升吗。?”

  哪家的小姑娘来这儿搞事情噢,怎么讲的。圈地自萌懂吗。?

  沙一汀随意挤五官就是痛苦面具。心里想一想,抿唇笑一下,直接按灭了手机屏幕。

  喜欢啊。

  我超级喜欢他。

  一直都喜欢。

  现在喜欢。

  以后也喜欢。



这样。其实本意不打算这样写的,想写某种程度上对感情的同样敌视漠视和势均力敌,想写占有欲很强成执念的年轻人。后来想一想,都是普通人,没必要把喜欢和不喜欢分得很决绝,喜欢和不喜欢实际上不冲突,有时候萍水相逢的惊艳可能比感情本身的存在更有意思。

另外。私心里觉得沙一汀除了傻逼帅哥本性还是个自我认知极度清晰的吐槽怪,嘴不如脑子快,喜欢心里想很多事,是个奇怪又有趣的年轻人,相处有分寸,可以自私莽撞可以犯错道歉,进退都给自己留足退路,他不是不聪明,只是不愿意把这种东西以大家都觉得很正常的方式表现出来,也不愿意解释自己看起来没有必要的东西。很有趣。

至于小姜的话,刻意留了个很模糊的影子,关于他的很多东西都需要去猜,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只能暂时相信你看见的他就是这种人。

事实上每个人的性格都是多方面的,没法直接表现出来,所以也只能相信你看到的。

而这两个人对这点都很清楚,所以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把自己陷得太深。或者说,在发现自己陷下去的时候就一定要及时止损。

都是聪明人。某种程度上是有一点相似的。

所以很喜欢他们。

对不起啊兄弟。【top】

七夕交党费。

烂俗ABO。

含一、、茄蕾。  



      “对不起啊兄弟…出大问题。真对不起,北子哥,我错了。”

  花少北扶着墙咬牙切齿,腰软腿软,只剩了一点力气能勉强倚住墙面免得人直接倒在地板上,面色难看得如同生吞一整个老王秘制小汉堡。

  他觉得自己脖颈后那一小块儿腺体像是破了个口子,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浓郁甜蜜的信息素,甜腻得过分的蜂蜜糖浆味不免让人口干舌燥,又因AO间的天生契合显得尤其富有吸引力。

  出大问题,兄弟。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信吗?

  我不是故意隐瞒Alaph身份伪装成beta和你这早都坦诚承认的omega同居,不是故意在那么多熟或不熟的up主里偏偏选了你做室友,不是故意在此时释放信息素伪装成易感期到来引诱你强制发情。

  花少北,你信不信?

  可惜此时花少北已经没什么心思去想某幻这崽种到底是不是图谋不轨,苦涩咖啡味侵染喉咙,浸透每一寸汗津津皮肤,却又和甜蜜得如同在小锅里升温沸腾的糖浆味融合到一起,意外契合,融成沉淀过的咖啡香气,与曾在午夜陪伴过他们无数次的气息重合。

  花少北被迫发#情,脑袋混沌得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他刚刚从浴室里出来,只套了一件买错了size的宽大衬衫,两条细白腿上还沾着水珠,整个人几乎要在混合的信息素里化开,腿软得不像自己的,开口吐出气息过分灼热,唇齿间似乎充斥苦涩咖啡香,连抬手指着某幻鼻尖大骂一声“你这崽种”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也只能抖着手,勉强抬头看某幻一眼,奶凶奶凶的一眼,本来应该是怒气十足恨不得把混蛋Alpha抽筋剥皮,因为发情期的缘故,湿漉漉眼神里浸着满满的  欲,能勾得任意一个Alpha  欲 # 火焚身。

  某幻僵笑,喉结滚动咽下喉管里要溢出来的苦味,闻惯了依旧让人没法完全适应的信息素因为另一个Omega的存在变得意外让人喜欢。

  真可怕。

  原本以为只是喜欢花少北这人,谁想到连对他的信息素都是一见钟情。

  孤A寡O。独处一室。干柴烈火。

  对不起啊兄弟。我就是想闻闻你信息素什么味儿的,你信吗?

  成吧。我也不信。

  某幻僵在原地不敢动,Alaph本能时刻提醒着面前有一个香甜的,发情的Omega可以随时享用,理智却一遍遍告诉他,这人是花少北,你多喜欢他,肯趁人之危做出这种事吗?

  或者说,即使你想干什么…你敢吗?你不怕他从此以后恨上你,恨得想杀你吗?

  怎么可能不怕。花少北一个厌弃眼神都能杀他,平日团建没法对视的时候他心里痒得不行,看花少北一眼就忍不住浮起个笑容来。

  鬼迷心窍,美色害人。

  青岛猛A某幻君栽在河北小花手里。

  “对不起。北子哥。真的对不起……”

  某幻点头哈腰认错,在花少北的怒视中一点一点挪走,手握住门把手之前还嘴瓢补上一句。

  “北子哥……你要是不行的话……不是,我说,你要是挺不住的话……”

  “就打抑制剂吧。”

  废你妈的话。花少北眼眶通红,咬着嘴唇聚气,勉强做出往日那副中气十足的模样,撑着墙壁的手骨节发白,明明干渴得像一尾缺水的鱼,却偏要逞强伪装成无事发生。

  “某幻……你给爷滚——!”

  某幻滚得极快,条件反射手一哆嗦按下门把手闪身滚进自己屋里,后背贴着门板喘粗气,花少北的信息素蛇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年轻的Alpha裹得密不透风。

  甜蜜的,柔软的,湿润的。

  年轻的Omega甜腻的喘息清晰落入耳中,绵软尾音尚带哭腔,无意识撩拨Alpha心智。

  抱歉的兄弟,这我真的顶不住。

  你这是要我命。

  某幻蹲床头柜前翻抑制剂,手抖得厉害, 翻了半天只找到个空瓶。说空瓶不太恰当,好歹里面还剩了薄薄一层液体,勉强舔着喝了,情热半分没降,只能把自己裹起来避免再忍不住泄出更多信息素,彻底把这勉强维持的平衡搅得乱七八糟。

  他能听见外面一点声响,是花少北挪着步子进了房间,然后是压低声音的交谈,估计蕾丝马上就要拎着抑制剂急哄哄跑过来,当然还可能顺便带着一把菜刀温和地允许某幻自裁。

  蕾电法王一怒,浮尸千里。

  怪我。我的错。某幻下巴搭在膝盖上把自己裹成个委委屈屈的苦咖啡味棉球,深刻自我反省之后对自己种种行为深恶痛绝。

  某幻,你真的不是人。

  北子哥,对不起,对不起。

  我就是……对不起,我太喜欢你了。

  蕾丝来得极快,似乎是真的腾云驾雾过来的,老番茄戴着口罩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隔断喷雾,全副武装,帽子压得几乎只能瞧见下巴。

  “你这是来做贼吗?”

  老番茄正捏着薄荷味喷雾朝自己身上一通乱喷,抬着帽檐幽幽看蕾丝一眼。

  “我要偷走——你的心……”

  “操!”蕾丝没话说,磨着牙骂了一声,没再管身后笑得吃了一嘴薄荷喷雾的老番茄,“没有背景音乐没有配套动作差评,放弃吧小朋友。”

  一句没意义的玩笑不过是为了放松下心情,蕾丝也知道,眉心褶皱松了半分,走在前面背对老番茄,抿得极紧的嘴角也勾一下露出个笑容来。

  等他们赶到犯罪现场的时候交融的信息素恰好浓到顶点,蕾丝脖颈后腺体突突跳,抢了老番茄的薄荷喷雾冲着自己一顿乱喷勉强压下去闻到的满屋子咖啡味,揉揉鼻子拎着抑制剂推开花少北卧室门,一眼就看见窝在床上眼泪汪汪的小花。

  真的不是他想哭,实在是这副身子太不争气,Omega的身子脆弱又敏感,情热袭来时简直不允许任何无力反抗,即便平日里表现得再正常不过,此时也只剩了仿佛从骨子里透出的焦灼干热,整个人被裹成柔软湿润的一团,强烈需要与之适配的Alpha粗暴或温柔的安抚。

  蕾丝像个真正的老母亲一样扯了块纸给他擦擦眼泪,也实在是心疼惨兮兮的小孩儿,心里早把某幻骂得狗血淋头喷得体无完肤,若不是没来得及带刀某幻此时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开玩笑的。文明社会,合法公民。也是好兄弟,这么直接剁了未免过于凶残,怎么也要老番茄细数他十宗罪再让他痛哭流涕承认错误。

  真奇怪啊。蕾丝搂着花少北拍他单薄脊背聊作安抚,心思却转了又转直击重点。

  这样看来某幻是混蛋Alpha不假,但彼此都知根知底,他也绝对不是那种心思多恶意的Alpha,人绝对正直,就看他能顶着这么契合的交融信息素硬是死扛着把自己锁起来不碰花少北,就已经可以竖个拇指表扬一下他。

  那你为什么要装成个人畜无害的Beta请花少北一起合租呢?

  某幻。你怎么想的?

  那边老番茄从兜里摸出瓶口服抑制剂丢进某幻怀里,抱臂倚在墙上看他拧开盖子狂灌一气,又因为呛到咳得撕心裂肺。

  可怜得很。

  老番茄善解人意凑上去帮他拍背,被某幻十足嫌弃一把推开。

  “你身上味儿太大,离我远点。”

  老番茄摸摸后颈才发现自己也被Omega信息素勾得漏出些信息素来,原本还有抑制喷雾挡着,喷雾落到蕾丝手里之后就挡不住那点不明显信息素味了,两A相见必打一架,这话不是乱说的。

  也是他戴口罩捂得严实才敢进某幻房间,否则怕是要被满屋子苦咖啡味熏得眼红,直接给某幻一拳也未可知。

  没良心啊某幻。

  老番茄退避三舍贴着门隔空喊话,心不在焉还是惦记隔壁两个Omega搞好了没,隔断喷雾是宝贝,就应该都灌进某幻嘴里让他停止莫名其妙的易感期。

  抑制剂还是有些用处,至少空气里那些让人混混沌沌的信息素总算淡了些许,某幻脑子恢复几分灵光,盯着老番茄看一眼,突然脸色发白。

  “花少北呢?”

  这大概就是人傻了。你隔壁隔了52m的人自己不知道在不在?老番茄摸遍全身只掏出块儿咖啡味硬糖,手一抖又把这东西丢回口袋里。

  今天闻见的这满屋子咖啡味,足够支撑三周不睡觉了。以后估计也不怎么想闻这个味儿了,是真的上头。

  “你怎么回事啊某幻?瞒着兄弟们这么久,A装B,你以为这是写小说呢?”

  没什么咄咄逼人的意思,反倒有点幸灾乐祸,某幻垮起个批脸,语气笃定。

  “你早就知道,是吧?”

  都是Alpha,谁能瞒得过谁?

  老番茄微笑不可置否,摆摆手眨眼。

  “去向蕾丝解释吧,他可恨不得打你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老番茄双手合十。

  “祝你平安。”

  透,我人傻掉了。

  某幻重新把脑袋蒙进被里,发出绝望的咆哮。

  

  单堂会审,老番茄站一边幸灾乐祸微笑,长手长脚Alpha心虚得一批,脸都垮不下去,小心翼翼颤动嘴角似笑非笑,蕾丝翘腿十足黑帮做派,目光锐利直盯某幻。

  “某幻君…解释解释?”

  蕾皇威慑仍在,某幻苦笑开口,支吾半天要做个解释,想来想去组织措辞又发现着实没什么好解释的,遂坦然一摊手。

  “抱歉,是我的错。我喜欢花少北,想和他合租,他又不可能答应和一个Alpha合租,出于私心装成Beta,所以,搞出来今天这档子事。”

  蕾丝差点背过气去,老番茄也难得露出如同被雷劈过的震惊表情。

  某幻重新垮起脸。视死如归。

  你能拿我怎么办?

  的确没法拿他怎么办,蕾丝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深深为他这副过分坦然态度所震惊。

  绝无虚言。

  某幻目光清澈坦荡,无恃无恐,大有种殊死一搏感,双手平放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接受庭审。

  你能拿我怎么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是挺喜欢他,我是非常喜欢他,超级喜欢他,究极无敌爆炸喜欢他,喜欢得自己难以置信,怎么能这么喜欢一个人。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要他,想爱他,想靠近他,想好好护着他,如果一定要有一个Alpha配站在他身边,那个人一定是我。

  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是Omega我是Alpha,是因为他是花少北我是某幻,是因为我只在看进他眼底时心脏才会有熟悉的微妙悸动,是因为他的一言一行我都收入眼底,是因为无法抑制的,疯长的爱意。

  我这样说,有人会明白吗?

  有人会明白我掺杂了多少私心做了这种事,有人会明白我有多喜欢他吗?

  老番茄竖起大拇指。

  别说了,兄弟,你真的牛,哥们挺你。

  小马放心飞,兄弟永相随。

  蕾丝把喷雾塞回给老番茄,一句话没说,偏头看了某幻一眼拔腿出门,屋里信息素味道已经淡到闻不见,老番茄跟在蕾丝身后比划了个手势,指指花少北房间。

  某幻苦笑。

  算了兄弟,我这人是真的怂,现在要是敢推开这扇门花少北就能当场把我轰成渣。

  我更怕他仇视目光或者抵触情绪,那可比他打我一巴掌还难受。

  要不是突然鬼迷心窍,我哪儿敢呢?

  

  某幻说的非常义正言辞真心实意,仿佛花少北醒了之后就能深情一番表白把人拐到手或者直接挨一巴掌,实际上蕾丝带着老番茄走了之后那点上头的热血迅速凉掉。

  我是真的不敢。

  不只是不敢坦诚心意,我甚至怕花少北一言不发直接拎着行李箱走人,把我自己一个人丢在200平方米的空屋子里,什么都不剩下。

  某幻没开灯,缩在客厅角落里发呆,灰白暗色里只剩一双眼睛微微发亮。直到客厅顶灯被人啪一声拍开。

  花少北站在楼梯上,苍白着脸,头发凌乱,顶着一身没完全散去的甜蜜信息素,静静看着他。

  某幻这时候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咫尺天涯,动动僵硬手指想露出个笑缓解尴尬场面,花少北却只是以一个晦涩难明的目光盯着他。许久之后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某幻。”

  我在。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别说。求你。花少北,你别说。

  花少北根本没有看他,眼睛定定望着虚空里某个点,吐字却清晰又坚定。

  “我得搬走了。”

  某幻僵硬指节蜷曲起来,干涩喉管里吐出一点压抑的浊气,干燥嘴唇张合,竭力逼迫自己露出个沉静的表情来。

  “对不起,北子哥,对不起。”

  他无话可说,只能低头认错,一切一切都起源于那点不合时宜的私心和动情,现在想一想觉得自己实在是蠢,才能尝试用这种愚蠢可笑的方式去留住一个人。

  留不住的。

  少年曾经尝试伸手抓住一只篮球,也曾看着它贴着指尖飞过,现在他尝试过留住一个人,只可惜,留得住一次,留不住第二次了。

  我输了。花少北,我输了。

  爱上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一败涂地,注定了万般解数都逃不出这味蜜糖气息的毒药。

  早有预料。

  我最可惜的只是,你仍然一无所知,而我仍然没有全数告知的勇气。

  我们注定相遇,又注定擦肩。

  “没事的兄弟,”花少北摆摆手,面无表情,声音却极力提得轻快,“我知道的。你就是不放心我嘛。我都这么大一个人了,真不用担心我。”

  “房租我继续付着,这几天先去老蕾家住,过几天我再托boy帮我找找合适的房子。”

  “事发突然,挺抱歉的,兄弟。”

  “还有,你也不用多内疚,没啥事的,你看,这不也没出啥大事吗?我也妹有生你的气哈,就憋多想了。”

  “我搬走之后就好了。对彼此都好。”

  花少北难得表现出旁若无人的冷淡态度,尤其这种态度还明确具有指向性,不尖锐,但伤人,是温吞的软刀子,还费尽心机维持着一点表面的客气,算是给足了某幻面子。

  他当然过分。

  某幻很清楚这种行为几乎可以被定义为犯罪,身为Omega的花少北口称对自己的第二性别并不在意,但某幻很清楚,没有一个Omega会愿意承认自己分化后的生活意义只在于嫁给一个Alpha并被长期占有。

  或许能产生爱情,但爱情不是绝对的。某幻听花少北提起过他所见过的Alpha恐怖肮脏的占有欲,那时他看着脸色发白还强作镇定的年轻Omega,就已经产生了十分糟糕的微妙预感。

  花少北并不想成为那种传统意义上的Omega,早在他在视频里坦诚承认自己Omega身份的那一刻开始,某幻就很清楚,他同其他Omega并不相同,最起码,如果没有得到他的完全认可,不会有任意一个Alpha能得到他。

  包括他最好的哥们,隐瞒了他这么久的某幻。

  花少北似乎并不想听他的解释或者更多无意义的废话,直接转身向楼上走去。某幻盯着他的背影看,空荡荡T恤里是单薄脊背,发尾翘起一点,从光里走到暗处。

  花少北。嘴唇开阖无声。花少北。

  某幻清楚自己最后也不会大声把这个名字念出口,似乎这样就能完成某种意义上的独占。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身上也缺少不了Alpha本能的劣根性,更在爱的人面前暴露了最自私最心机的一面。

  他会厌恶我的。

  花少北在光暗交界处停下脚步,仍然没有回头。

  “某幻!”

  他突然大声叫了这个名字。

  “你知道的。我是不可能和一个Alpha合租的。”

  某幻木着脸点点头。空白大脑让他听不见最后那半句轻到无声的低语。

  “除非…”

  除非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随口。

       我没变,只是不会总想起你了。

  太奢侈的想念说法太虚伪,我想你的时候从来不会对别人说,我宁可让自己心脏被揉成血肉模糊的一团,都不会掉一滴眼泪,不会给你打一个电话,不会疯狂想看见你的脸。

  我在把你驱逐出我的生活,并非心甘情愿。

  命中注定,我们只是都在变成更好的人,我们见过不够好的对方,我们在雨里拥抱在路灯下勾住对方的手指,我们曾经同榻而眠,在夜最深时隐晦表露爱意。

  我知道你有多爱我,我也知道我有多爱你。可我们注定走不到最后,也不可能有未来。

  我贪恋那点光和暖,我多想和你并着肩一起走下去,我真的想过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想很大声很大声地告诉所有人,我很爱你。

  我的金屋子碎了,我的游乐场关了,我也曾经那么猖狂地坐拥青春挥霍年华,也曾经把自己活得像一团火,最后烧得尸骨无存,风一吹扬得干干净净。

  所以我离开了。

  我把你丢下了。

  我自己去走一条注定莽撞无解的路,在转身的一刹那彻底抛弃了迟来的青春。

  我背对着你用口型告诉你我爱你,你看不见,你也不该看见。

  我们的结局就该如此,并肩到分离,是由我一手导演的残忍戏剧。

  要是哪天。我是说,不久以后,我们再见的时候,我不想看你露出除了释然微笑之外的表情,毕竟我是这么自私的人,恨不得你忘了我,又想把让你把我的名字刻进骨头里,这辈子不要忘掉。

  到那时,我只需要站在台下看你,看你光芒万丈,也就够了。

  那时我也可以对新认识的朋友轻描淡写地说,最难过的是,我丢了我的青春。

安魂曲

八爷d1。补档。这都被屏了是我妹想到的。

吐赤了。


       这与爱无关。

  我再清楚不过了。

  谢必安还在睡,他双目闭合时总显得面部轮廓意外柔和,一痕鸦青长睫覆于眼睑上,消了平日里过分刻意的虚伪温和淡漠,依稀窥见几分真切暖气。

  他是无论何时都不会失态的人,精致优雅得像个伪装出人类皮骨的机器,唯 謦恃 时眼角一抹朱砂红,配着 謦冻 时几声难耐低喘,汗津津皮肤揉在掌下,莹白胸背仿佛要在高热里化开一般。

  那才是个真实的人,剥开那层示给外人的表皮,完完整整暂属我的那个谢必安。

  微风入室掀动窗上挂帘,渗入日光一缕落谢必安侧脸上,光影里温润面孔如玉,我侧脸去看他,脑子里不知怎么,就突然浮现出一句“皎然如月”来。

  谢必安笑起来其实极好看,可惜一向都虚虚浮于表面,唇角漫不经心勾着,一分真心九分假意,温里透着冷,独一无二一份美色煌煌然公之于众,最是惹人垂涎,却又因这人狠厉手腕不得已望而却步。

  仿佛能靠近一分都是不得了的亵渎,他站在那里素净孑然一身,偏偏又无时无刻不透出骨子里那点冷滞血腥气来。

  我看过太多次他手染血腥时,面色分毫不变动,深深刻在面孔上的笑意也仍旧悠然,接了递过来的帕子垂眸细细擦拭指缝猩红,仍旧是细致漂亮的一双手,光下看着像是玉雕。

  像他这种人,心里就算能留几分绵软温情,也绝不可能轻易予人,甚至说,能见到他略松懈时,已经算得上莫大信任,多少人求不得的机遇。

  我此时此刻正想 吻 他。

  谢必安肌肤微凉,掌心覆上是分明肌理,平日里板正西装马甲束出流畅脊背腰线本就易让人恍神,沁上一层薄汗透出剔透浅粉更让人移不开眼。

  我半阖眼覆身吻下时被温热指腹抵住唇峰,对上谢必安清明冷淡一双眼睛时不由得一怔,谢必安也不说话,只定定看我,毫无常人晨起时慵倦模样。

  如梦初醒。我恍然惊觉自己笑得勉强又僵硬,也是我平日不常笑,现在这副模样也让人辨不出心中所想,谢必安漆黑瞳孔里映着我面孔,无波无澜如同死水,良久开口道一声。

  “无咎,起开。”

  他一句话说得简短,带着惯有命令语气,目光也冷淡,情绪一向让人没法捉摸,即便了解他如我,此时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生了怒气。

  “七哥……”

  谢必安起身穿衣,深褐木质地板上都是散乱衣物,昨晚有酒助兴,我脑子混沌随性而为,现在在谢必安弯腰拾地上衣物时才瞥见他雪白后颈上带血迹深刻咬痕。

  我要伸手去触又不敢,一只手虚虚悬在半空,最后只低声唤了句七哥,意思是什么罚都愿意受。谢必安身形一滞,大概昨晚被弄得  太 佷 ,喉咙喊得微哑,胸前背后都是 嗳妹 印痕,除却一张脸看不出端倪,不动声色下谁也看不出来经历过一番多剧烈 謦恃 。

  衬衣上折痕混薄尘,酒气夹杂清浅香水味,谢必安拾起披上了,起了身,方向是浴室。

  我看他背影等着他降罚,谢必安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一个多余目光都没分给我。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手心里捏着的一角薄被早已被揉出细密褶皱,想来这副颓然模样可笑至极。

  那天谢必安面色一直难看,手下大气不敢出。

  我本就不是多言之人,心里却记得清楚,谢必安从来不许我在他身上留什么痕迹,如今崭新衬衫西装马甲下裹着的身躯烙了 謦御 ,他不恼怒才不正常。

  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做派,让我连道歉或者领罚都不知从何说起。

  又有酒会,我只是端了杯香槟倚靠圆桌看远处谢必安挂着惯有假笑同他人闲聊,垂眼亲吻手指上银白徽戒。

  我恍惚想着,曾经的谢必安,好像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似乎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久到要追溯起初见时。那时没有谢七爷范八爷,只有两个来自大洋彼岸的流离孤儿,被富有的商人买下,被承诺锦衣玉食的生活。

  商人不是商人,锦衣玉食也有相应代价,他们沦落到某个黑帮手下,在淋漓血气里正式开展人生。

  我第一次见谢必安,背景就是斑斑血色,他干净得不像该混在里面的人,手里握着匕首,指缝间皆是黏腻血渍,表情平淡到诡异,天生一双柔美微弯桃花眼眸深沉如夜。

  我看他扬手溅血。那是我第一次目睹相杀,目睹鲜血喷溅气息断绝,目睹鲜活生命飞逝成死寂腐肉。

  或许正如很多人所说,我是天生的煞神,对杀戮鲜血怀抱极大热忱,大多数牢笼里同龄人都冷漠如死,面色青灰如天色,唯独一个谢必安,日后美色初显,文弱模样最是无害,手里染血依旧笑吟吟。

  让人没法不注意他。

  似乎我与他熟识是必然的事情,我们来自同一方海外领土,记不清父母,也谈不上故土眷恋,只可能有些相惜之意,谢必安表示出明显亲近时,我便自然而然靠近。

  这才是相依为命。

  真奇怪啊,我见过他暗中筹谋让人生不如死,却心底从来没有过半分提防他的念头。

  “如同蛊虫相争,”谢必安表情平淡麻木,只在对我时会露出一点笑意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剩下的才是最毒的。”

  “无咎,你怕死吗?”

  我去握他的手,沾染血浆的手指湿滑冰凉。只是低声反问。

  “谁不怕死呢?”

  “是啊。”谢必安为我擦去面颊上沾染血迹,一字一顿透出狠厉来,“所以我们不能死。”

  “那就让他们都去死吧。”

  语气轻描淡写。

  同时接受命运裁决的还有数百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最后完整活下来的,只有两个约定要一起活下去的孩子,七号八号,谢必安,范无咎。

  家族的领导者与所有高位者一样,拥有超出常人的头脑和狠辣手腕,在面对即将到来的衰老或者不知何时会突然侵蚀肌体的疾病时,他也只能如常人一样,陷入无尽的恐慌和焦灼的担忧中。

  所以他需要两个助手,或者说,需要两条忠心耿耿的狗,要残忍也要温顺,不能生出一点反叛之心,需要永远摇尾乞怜,做最锋利的刀剑。

  那时谢必安还会亲自为我整理衣领,握惯了匕首刀枪的细长手指穿过柔滑丝带打出漂亮温莎结,指尖划过颈部光洁皮肤。

  那时他看我的目光里还有些许可称之为温情的东西,倒是没有现在这般清亮,瞳孔里总是蒙着朦胧一层水汽,因而显得格外柔和温驯,比起如我这样眉目里都透出不驯桀骜气的人,明显更让人喜欢,也更让人放心。

  少年面目未长开,无时无刻不透出让人心疼的薄脆,像一只刚刚出炉的美丽陶器瓷瓶,青灰天光下白衣笼罩暗色,无端泛出一片阴翳来。

  我总是同他并肩,大概是总想着护他周全,毕竟谢必安看着更像政客书生,斯文温雅得过了头,就容易给人不堪一击的错觉。

  我最后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我只是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从来没想过,当初同我一起从血泊里走出来的谢必安,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到骨子里,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真真正正疯起来时连瞳孔里都烧着火浸着血,单膝跪床上,襟口松散只虚虚挂着一条血红领带,微微偏过头,光影交接处淡淡瞥过来,惨白脸孔上浮起个笑。

  我当时被惊住,也谈不上多吃惊,只是看着他这副模样反而觉得陌生,定定看谢必安自若抹了匕首上血迹,释释然走过来。

  “何事?”

  他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动手的缘由和死在他手下的是什么人,大概是他认为与我无关,知道太多也没有分毫必要。

  很多事情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物欲横流纸醉金迷,私下里的交易并不仅限于大笔的金钱或是价值连城的珠宝财物,我知晓某些隐藏于黑暗角落里的龌龊交易,却从来没想过,谢必安会成为其中被交易的一员。

  我去质问鬓发星白的男人时他并没有否认,即便无可避免走向衰老他也自带让人恐惧的气场,他抬眼看我,表情里混杂嘲讽与冷漠。

  “是又如何呢?”粗糙指尖摩挲光洁桌面,“路是他自己选的。”

  “况且……范无咎。”他第一次唤我全名,“你是刀,不该想太多。”

  “谢必安要怎样,都是他自己选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的确与我无关。我与谢必安并无血缘关系,一路扶持走过来结下情意,他待我最好,我也与他最亲近,可终究还是抵不过一句“无关”。

  自己活着都难如登天,我知道自己只是打磨锋利的刀,尖端永远向外,有人操纵着展露锋芒,却也注定只能是傀儡是机器。

  言犹在耳。

  “他想要的你给不了,你也从来不懂得他想要什么,”男人哼笑一声,语气里是惯有的傲慢,看我的目光与看蝼蚁无异,“认清你是什么东西,才能活得久。”

  我痛恨于他对一切的漠视和无端的残忍冷漠,又不得不承认这话的确有理,我也自知论心计我远远比不上这些机关算尽之人,大概也只能做一把刀,主杀戮背血债,身不由己,又的确不该贪心,不该有奢望。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与无力,我无法直接冲动之下打着某种冠冕堂皇的旗号质问谢必安,况且正如所说,我无权干涉谢必安的选择。

  最可笑的莫过于,我自以为与他亲密,对他知之甚深,结果他想要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细想又不出人意料,大概因为谢必安常笑,又实在生得文弱,与他相处我更愿意处处隐晦维护,仿佛让他白衣上染了血都是亵渎是罪过。

  我记得在我出生的国度,人们喜欢讲述半真半假的传奇故事,那几乎是我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清晰印象,老人坐在木椅上,干瘪嘴唇里吐出模糊字句。

  他们讲述的是红颜祸水,以色侍君的女子,妩媚或妖娆,都像精怪,红衣裹身,一笑倾城。

  我牢牢记了这话。

  以色侍君,不得好死。

  谢必安和我来自同一个国度,我相信这种故事他也听过,可能也与我一样记忆深刻,又或许完全不记得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让我没法不将二者联系起来,我过于愚钝,也想不通谢必安为何要做这以色侍君的人。他能让人愿意为他赴死,若是单单说是要玩弄人心,就未免太不像谢必安了。

  我不想要他这样不择手段折辱自身,却也只能做无能为力旁观者,只可惜他要的,我给不了。

  谢必安若是君主,我也愿意跪下亲吻他的衣角,愿意宣誓做他永远忠诚的下属。

  这和大概与情爱无关了,勉强算来我和谢必安亲密如同血脉相连,我自认将谢必安视为好友兄长,可若是真当做友人,谁又会生出那些卑劣龌龊心思?

  只能说我早就图谋不轨,只自欺欺人这么久,愿意口口声声道自己视他为兄长,实际上我同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是我无能,不配让他怜悯回眸,分给我独一份施舍般美色。

  那段时间我确实很少瞧见谢必安,他行色匆匆,我看着他脸上的笑逐渐从三分真心变为十分假意,凝固成鲜活面具,端着一副面孔,笑里带着刀,真真正正,美色杀人。

  谢必安有时会找我一起喝下午茶,咖啡里加两块方糖,落地窗边日光正好,他合眼倚住靠背昏昏欲睡,是一日里难得放松的时候。

  我几次开口想问他,对上他目光时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谢必安仍然对我好,若是以前我该习以为常或是沾沾自喜,现在只剩焦虑无措又处处多心。

  只能怪我太过贪心,有了妄念,注定一无所获。

  谢必安是天上月,我是凡间人,任我多努力踮脚伸手去触也触不到。

  或许是有缘,又的确是无分。

  

  一切落定时我还如同置身事外,谢必安坐在我身边慢慢吸一支烟,细长手指间夹着细长烟卷,沉默侧影浓浊黑,投在雪白墙上。

  我伸手去遮他肩上瘀痕,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无可挽回的错事,说不清是一时鬼迷心窍还是昨晚那杯酒的问题,或者是我早有预谋不过顺理成章顺势而为。

  嗫嚅开口想要道歉,被谢必安一手抵住唇,微微偏过头示意我住口。

  我猜他是怒到无话可说,又不想听见我的声音避免心烦,薄被下两具汗津津身体还紧贴着,我难得浑身僵硬,手足麻木不知该放到何处。

  谢必安一言不发抽烟,头发平日里用发胶理得整齐,现在散乱划过眉眼,微光下看着有种过分昳丽又深刻的美感。

  我看不清他什么神情,只等他深深吸了最后一口手里烟草,仅剩的一点烟头被反手按在床侧矮柜上,谢必安才含着一口烟气转头看我。

  他眼睛透出一点幽微的蓝光,居高临下看过来,表情几乎是柔和带笑的。

  薄荷味混着烟草气息柔柔覆上我鼻尖唇角,谢必安亲吻我,口中烟气缠绵又醉人。

  他说。

  “无咎,做我的  情  人  吧。”

  这样说来的确可笑,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得偿所愿,按理说我不该有什么多余想法,若是仅一次表面上关系,我自认可以把情感掩埋得滴水不漏,谢必安要我做他的情人,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但我无法拒绝,或者说,根本无法升起拒绝的心思,大概是他愿意与我更亲密一步已经是我求而不得,一句反对话都说不出口。

  于是我当时勉强笑。

  “好。”

  除了我们两个人之外大概没人知道这种关系的存在,谢必安并未多解释,待我也并无不同,除了单纯禸体上的亲密关系,于很多事上似乎与我更加疏离。

  谢必安要的是什么,我总算明白了。

  帮派里前所未有的巨大骚乱如同突然降临,当时谢必安跨坐在我腿上同我接吻,口腔里还是薄荷凉烟味,犬齿叼住我唇肉轻轻厮磨。

  他在情事上一向把握极好的分寸,允许我莽撞  顶  弄  却不许我留下半点印子在身上,湿润嘴唇摩挲颈间皮肉,我多次想啃噬上去做个再明显不过的标记,又犹豫之下颓然放弃。

  枪声惨叫入耳,我听惯了这种响动,欲起身去看被谢必安捏着腕子制住,他双颊覆桃色,鼻尖蹭着我的,微微摇头。

  “别动。”

  那一刻他眼里光盛到极致,月色下带出三分妖邪气来,抿唇露笑如同精怪,冰凉手指轻柔拂拭过我后脑颈间。

  开口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事,轻柔吐息里带着芬芳凉气,一点一点浸透我肌肤。

  “放心就是。”

  那是我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乎于恐惧的感觉,我向来迟钝又冷漠,僵硬死板又残忍冷情的性子一向为人诟病,嘴角常年不见笑意,眉目里都透着冷硬血气,和谢必安正好相反。

  他才是高位者,一派雍容风流气,我只配做他手中的刀鞋旁的狗,目光追随他,能许留在他身畔便是蒙受天大恩泽,再能容许逾矩更是旁人求不来的那点特殊。

  我没有野心,但谢必安眼里流露的几分毫不掩饰的野心我看得一清二楚,一瞬间竟觉出几分释然来,又无可避免觉出无趣疲累。

  我不是算尽机心步步为营的人,不可能如谢必安一般玩弄人心于鼓掌,他要高位要重权,要不屈居人下要万人之上,十足蓬勃一份野心和他其实并不相称,但看他这副模样,我怎么也道不出一句话。

  仅有没来由一点郁郁不平。

  谢必安,你当我是什么人呢?

  是与你仅存一点稀薄关系,和你同生共过死的人,能勉强占据你心上一隅,若你想便分我一点光,你若不愿看我就抛掷一旁。

  既然你无心,又何必予我这一点仓促情意,让我愈陷愈深,直至现在无可救药?

  真正像极了传说里妖孽精怪,杀人用碾心脏,受惑者,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必安在门外一片杂乱声响里展臂拥抱我。

  “八爷。”语气带笑,轻柔如白羽,“日后要承蒙关照了。”

  无论怎么说,他得偿所愿,我也是替他高兴的。

  帮派内部动荡很快被人为控制,外界一无所觉之时谢必安就以凌厉狠辣手腕镇压骚乱,往日不可一世的掌权者们都灰败了脸色匍匐于冰冷石板地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被囚禁于秘密监牢中,却突然提出要见我。

  谢必安当时坐在我对面摆弄银质刀叉,瓷白扁盘上流淌浓郁汤汁,态度冷淡,抬睫淡淡瞧我。雪白餐巾沾染唇角,谢必安撑下颔垂眼,辨不出情绪。

  我还是去了,大概出于那点刻意违逆的心态,谢必安无话说,但不悦之情溢于言表,我只是装作无知无觉,脑海里模模糊糊浮现当初所见男人轻蔑冷笑。

  那天说过什么我记不清,印象里最深刻是狠毒至极的行刑手段和不成人样的扭曲躯体,我抱臂远观,看满室刻意而为的血迹斑驳。我该说不愧是他,即便被凌虐至此,也依旧能轻而易举挑拨人心。

  “他可是谢必安。”

  “把你那点不明朗心思都寄托在他身上。”

  “范无咎,你真可怜。”

  谁不可怜?谁又可怜?

  那男人伸出枯干双手抚上自己心口,我分明看见那手指扭曲变形,与他狼狈模样相得益彰。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人露出这种歇斯底里笑容。

  “范无咎。你们都不配。”

  我已经不愿多思考这种事了,无可抑制的倦怠疲惫拥揽住我,带着闻惯的,社交会场上常有的古龙水沉香。我摩挲手杖顶端精雕细刻的纹路,坚硬棱角硌痛我掌心。

  只有我指骨上环着的徽戒是冰凉的,在一片过分柔和的温软甜香里给我仅仅留存了一丝冷意,竟成了唯一一点理智寄托。

  可我是真的很累了。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我和谢必安撑着一把伞走在街头,他侧脸去看街边的樱花树,落了满地细碎花瓣,空气里俱是腐烂的苦甜香。

  谢必安轻声开口。

  “花死了。”

  零落成泥,残瓣遍地。花落即死,盛极必败。

  我那一刻有着与现在如出一辙的悲伤,也同样望着谢必安。那时隔一道雨幕,这次隔了满堂生辉酒气珠光。

  谢必安站得离我太远,我们中间隔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没法靠近他了。

  回去后我知晓谢必安在谈一场隐秘的交易,其中内情我不得而知,只看他漫不经心神色就知道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却又多少有几分兴致。

  我懒于旁敲侧击又实在不愿开口认错,以往半开玩笑半认真总能说出口,如今我跟在谢必安身后看他偏头同他人半真半假互相试探,突然就无话可说。

  这件不大不小的事最后也没有一个明确的了结,谢必安倒是很长一段时间都忙于什么事,日常不过让多少个人传话要我做些什么不光彩勾当。

  这方面我熟得很,轻车熟路,手心不沾血气,再回来就瞧见门前站着个小孩儿,还没成年的模样,脊背挺直肤色透白,清秀容貌放在哪里都足够显眼,彬彬有礼的模样,干净衣饰合身。

  我一瞬间有些恍神。

  这身骨,这打扮,这气度,熟悉得让人心惊。

  小孩儿听脚步声转身,瞳孔清亮,浅浅笑着向我行礼。

  “八爷。”

  那是谢必安买回来的孩子,是为了做个帮手,再不济也能做个打手,我怀疑他挑中这个孩子别有些用心,大概是看这孩子与他当年像了八分,回想起了什么也未可知。

  晚些时候谢必安唤我一同吃晚饭,没再提我那日逾矩举动,拿刀叉的动作都十分赏心悦目。

  “你瞧见那孩子了吧。”

  既是奉了谢必安命令来找我,怎么可能见不到。

  我其实不大喜欢这种明知故问的做派,又不好亦不愿说什么,索性颔首肯定,微微犹豫后又补上一句。

  “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同我记忆里那影子一样漂亮。

  他笑一声不说什么,垂头细细切下薄肉片。我放了手里刀叉倚住椅子靠背向外看,外面是葱郁一簇林木,隔着透明落地窗透出勃勃翠色来。

  某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胸腔里溢满血腥气,翻滚着涌上喉口,又被强行压制下去。

  “两个小东西。”谢必安突然开口,望着我双眼一字一顿,浮现愉悦笑意,“都很有趣。”

  另外一个孩子是黑发的少年,锋利眉眼十足桀骜,看人时眼角上挑自带十二分不驯。

  我居高临下俯视两人并肩而立,毫不避讳他人目光,言笑晏晏,十足亲密。

  真好。那些纯澈到近乎虚假的情感落在有心人眼底,不过是另一种嘲讽。

  我一向知晓谢必安对于己无关人都狠,我猜想他要这两人的原因也无非是层层拔选过后剩余的优胜者,或许里面掺了一点私心,又或许只是太过巧合,恰好是这么两个人,合了他心愿。

  谢必安直接把这两个孩子安排到了手下,我时常能看见这两人垂手站谢必安身侧,其他时候大致也形影不离,亲密姿态让很多人都侧目而视。

  直到那天。

  我亲眼目睹谢必安笑吟吟挥手要定二人生死。

  不知是简单的心血来潮还是别有目的,那段时间谢必安上位仓促,大局未定,手段又狠辣,不知多少人唯唯诺诺冷眼旁观,座下也颇多非议声。

  我永远忘不掉他那时神情。陌生得不像是该出现在属于谢必安的面孔上的表情,笑意尽敛,那副阴冷的神情与我记忆中的某些场景重合,带来彻骨的冷意。

  “如果我说你们之间只能活一个,你们怎么办呢?”

  面面相觑的少年无法抑制恐惧之色,谢必安冷冷看着,高高在上,俯视视角下一切都匍匐渺小。我站他身侧,自然能见他所视,也能偏移目光瞥见他苍白侧脸。

  依旧好看到足以让人移不开眼,又愈发美到虚假模糊,单薄一片影子黏着在白墙上,透出微微的青灰。如同泥沼。

  曾经我一直觉得谢必安该是我最熟悉又最亲近的人,现在我站在他身边,竟觉得他那副模样太陌生了。……陌生到,我仿佛不认识这个人,坐在我身侧的,仅仅是侵占了谢必安皮囊的另一个魂灵。

  那副模样,同我以前见过的人,厌恶过的人,恨过的人,太相似了。相似到可以让我认为是同一张面孔,让我喉间哽咽一字不能出口。

  那天的场景在我脑海里固化成一片刻意糅合过的斑驳污渍,我被迫见证所谓的情深,两个少年一起死于我面前。我见过太多次死亡甚至对此麻木,唯独这一次,目睹一片模糊血肉,我回想的是黑发少年最后瞥过来的一眼。

  他亲手把刀刺入对方的胸膛,又把利刃裹入自己的血肉脏器。

  凶横又十足讽刺的一眼。

  要宁可我一人背负所有,宁可我伤你至深,也不许你手软为我弃自己不顾。恶人我来当,要你最无辜,恨我也最好。

  凭什么让无关人得逞?

  多天真,又多深情。

  真是可笑极了。

  我几乎抑制不住,浑身颤抖地笑起来。

  真是,可笑极了。

  谢必安陷入沉默,他站起时我只能看清他尖巧下颔,眼尾下垂,发出不轻不重一个笑音。我看见他瞳孔里翻滚一片浓浊黑雾,让一双极美的眼睛显得空洞又冷漠。

  这怎么可能是谢必安。

  我并非厌恶了如今面对的恶人。我也是恶人是混蛋,从来没资格议论些别的什么,道德上横加指责是清白好人的事,和我半分无关,我也从来不屑于多费口舌。

  不如说是我自己糊涂,一心执念疯长,藏了这么久的恶念再也压不住,要心里那个人拿出一条命来抵我这些年索然时光。

  谢必安不欠我什么,我从始至终也无法恨他,只是我咎由自取,又有所不甘。

  我心里那个谢必安从来不是这副模样,或许从开始便没有真情只余假意,一切是我过分自私多情。

  我不是好人,是恶人,手里沾过血,没什么慈善之心,是凡人,有执念,求不得。

  我曾经那么想拥抱他或是亲吻他,用揉入骨血的力度,实现完整的占有与掠夺。

  只是现在,我已经不想靠近他了。

  我没有力气再赋予谢必安一腔深情,也永远不可能继续以抛却一切的固执方式爱他了。

  

  枪声突兀响起,火光映进我瞳孔。

  我并没有分给谢必安最后一眼,正如他从未彻底把我放在眼底,满堂骚乱里我选择背身而行。

  一路走进无尽的黑暗。

  

逼逼叨叨。

  七爷老渣男。八爷老傻白甜。(ⅹ)

  渣男是真的,真的是真的,微末一点情意放在如今什么也不是,八爷于七爷而言不过是情人也是刀,更是衷心耿耿一条狗。

  别想他有苦衷或是爱得隐忍,他残忍又无情,玩弄人心是一把好手,自己都是没有心的人,何谈予八爷一份真心。

  八爷心知肚明仍一点侥幸,画地为牢不肯放手,拽着一点微末情意当成心里那点光,他心里最清楚不过,光灭了他就连行尸走肉都不如。

  七爷篡位谋划时是打算杀八爷的。理由简单明了,他本人便是背叛者,自然也最怕八爷再叛他。

  若不是一次误打误撞上床让他敏锐瞧见八爷真心,八爷逃不了一死。

  要你做我情人,用我栓着你,保住你一颗真心,才能为我驱使,也是要你永恒衷心。

  机关算尽棋差一招,因为毫无感情根本不会在意,一点火星燃爆内心压抑扭曲真相。

  七爷要两个少年里留一个,私心很大,但原本目的不是看相杀,也不是看共死,他要留更心软的人,有情人最好掌控,要如八爷一般握住软肋,保证衷心也保不叛。

  他想不到结局共死,他总不屑计较那点落他眼里微薄情意。他太多疑太多心,自己便是不光彩背叛上位,因此更忍不得他人欺瞒背叛。

  或许那两个少年长大后会是最理想的谢必安范无咎,或许与他们如今境遇相同也未可知,至少他们直到死时还维持着一点剔透真心,也算幸事了。

  不如说都是彻头彻尾的烂人。一个太有情一个太无情。如同许下某个山盟海誓,一个不肯放手一个早已脱身。

  都可笑都可悲。

  “谢必安,我没法继续爱你了。”

  仅如此。

  “我不在乎他是善是恶,只是我在乎的那个谢必安,永远不能脏。”

  就。安魂咎,老双标了。bushi。

十字路口的美少年

美少年。无剧情流。     

d1人称预警。


       你听过那个传说吗?

  迷雾中的黑衣少年,给予你的爱情最恶毒的诅咒,做出邪恶的定论,语调畅快面目模糊。

  “你永远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你的愿望永远不可能实现。”

  “你们之间注定没有结局。”

  “……”

  “就像我一样。”

  

  我第一次遇见这人是在一个雨天,朦胧雨丝里缓缓升起雾气,我打着伞走过长街,前方十字路口左转就是我家。

  天色不暗,但我浑身发冷,雾气缭绕半晌覆盖住十字路口,这就让我想起那个传说。容貌俊美的黑衣少年对前来问讯的痴情人作出最恶毒的诅咒和明确的预示。

  我本来是不太相信这些的,直到我看清迷雾里显现出的高挑身形,仍然以为这是个可笑的恶作剧。

  那人站在迷雾里偏头看向我,的确是传说里看似过分夸大了的一副好相貌,清冷如月眉眼含忧,泛一片沉凝死气,却衬得这人又更加好看几分。

  他眼角上挑,该是最脉脉含情,却无端透着暴虐绝望,眸光闪烁几次归为笼统死寂的黑。

  他比我高出不少,短发黑衣身形消瘦,左侧耳垂上打了一枚闪亮耳钉,眉睫颜色深得异常,唇色也浓重得透出诡异来,凸出面部骨骼分割明暗,愈发显得鬼气森森。

  浓雾,黑衣的少年,铁腥味浓郁的雨水,昏暗十字路口边破旧路灯。

  我本来无甚可问,毕竟我不懂所谓爱情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既然遇见了这等奇观,不攀谈两句倒是有些可惜。我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不怕他,上前两步,声音模糊裹在浓雾里。

  “我未来的恋情会有好结果吗?”

  他在打量我,目光幽冷,瞳孔一点漆黑胜过夜色,突然露出一个残忍快意的笑容来。

  “你的恋情,便是诅咒。”

  “于你的家庭,你的恋人,所有与你相关的人,都是诅咒。”

  他声音极好听,介于青年成年之间,配上他年轻阴郁的面容,倒是让人分辨不出具体年纪,阴恻恻开口道出诅咒,让人浑身发冷。

  “厄运临头,”他低低笑起来,“命中注定。”

  台词中二但气氛正好,我背心浅浅出了一层冷汗,毕竟也不是孩子只当是恶作剧,浓雾缠裹我身躯,寒意透体,我下意识裹一裹单薄外衣,想要结束这段让人不愉快的交谈。

  他挡在路中间,我试图避开他,尽管对于初见之人这动作似乎有些无礼,但我心底的确升起一点莫名其妙的烦躁感。

  完全可以归结为对这装神弄鬼的奇怪人士耽误了我时间的不满,虽然心里清楚并非如此,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剧烈,可完全不是假的。

  黑衣少年俯身看我,手指停在我颊边虚虚滑动,明明没有实体接触,我还是莫名觉得那手指该是冰凉的,毫无生气,僵冷如死。

  “你不信吗?”

  他自问自答,瞳孔放空,似乎在看着我,又像是在看别处。

  “由不得你不信。”

  他留给我满身潮湿水雾和一个惨淡笑容,尾音还在空中飘荡如同为逝者奏响的最后一曲弦音,恍惚间我似乎听见了唢呐声,眼前一花再清明,是我自己站在那十字路口,路灯投下深灰的长影,手里的伞被狂风掀到一旁,有细雨飘落到我发顶。

  几乎像是一个梦,不美好也不恐怖,但我居然相信了那个可笑的诅咒和定论。

  如同无事发生,但我的确总喜欢在某个雨夜打着伞来到十字路口的路灯下,妄想等待雾气重新凝结,我再次见到他。

  只是可惜,美梦终究不可能成真。

  诅咒,诅咒。他神情那样悲哀若死,想必也是被诅咒过的人。

  其实这一切更像是我头脑里的幻想,但我日后想起这人时总会伴随心口疼痛,我又想起那个传说,开始微微心疼这个人。

  尽管我不知晓他名姓,甚至连那一眼都是仓促间一面惊鸿,我这人时常犯迷糊,只是从来没忘记少年时与那人见过的一面。

  多悲哀,我相信了。

  我相信了那个诅咒。

  我相信自己将付出一段情感去坦然接受没有结局的一生。

  多可笑,我爱上他了。

  我爱上了一个只存在于那个雨夜十字路口的人,他固执忧郁痛苦,有着我所见过的最美的面容,我对他一无所知,他也不会记得曾经遇见过我。

  甚至,他是否存在都是个谜团。

  但我还是确定我爱他,近乎于迷恋的爱,甚至不能称之为真正的爱情,我更愿意称之为一种奇异的吸引,爱恋如同理所当然。

  事实正是如此,我一直想再见他一面,我希望他没有生老病死,甚至希冀着再见时他能露出个惊讶表情,对我说,我记得你,你的恋情,便是诅咒。

  他给我下了诅咒,让我疯魔,让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对其他人动心。

  不得不承认,我乐在其中。

  我再次见到他时是在另一个雨夜,仍然是十字路口,但我背井离乡,注定不会故地重游,我那时仍然保留着在十字路口会驻足徘徊的习惯,似乎这种行为已经成为刻入骨血的一部分。

  我仍然想见他,却也不敢抱太大希望。

  于是执伞走向十字路口的时候我想起了他,昏暗路灯拉长我的影子,我垂着头看脚下,直到雾气聚拢,再次将我团团围绕。

  我看见了雾气里浮现的身影,清晰得一如往昔,是我恋慕的人,是给予我恶毒诅咒的人,他让我不能爱人,只能爱他。

  这次我还是在问。

  “我的恋情会有好结果吗?”

  他的容貌并未改变,反而似乎更出色了几分,这似乎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我已经和他身高相仿,年少时稚嫩面庞更显沉稳笃定。

  似乎我在改变,只有他一如当年。

  他转身看我,眼底情绪莫测,似乎瞳孔愈发黑,比起昔日那副癫狂情状,似乎又凭空多出几分死水一样冷然。

  他嘴唇嗡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定定盯着我抿唇不语,我猜他还记得我,这于我而言就已足够庆幸。

  “不会。”他依旧是这个回答,“你的恋情被诅咒,生生世世。”

  其实我很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又想起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一时有些气馁。本以为他会直接随浓雾一同散去,意外之喜是他站在原地不动,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你,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很短的一个故事,可能由于讲故事的人语调毫无起伏,使这个故事听起来过分平淡无趣了。

  故事的主角是年轻的男孩,他爱慕自己的兄长,即使他们并非亲生兄弟,也注定不可能有结果,他注定只能维持着表面的,恰到好处的敬重与仰慕,看着兄长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跟上。

  他们明明拥有着最亲密的关系,他却不得不压抑着自己心里疯长的爱慕,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弟弟的角色。

  不甘心。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他不甘心。”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也痛恨对此一无所知的兄长,兄长对他的好只会让他感受到卑微的痛苦,转化成对自己无止境的厌恶。

  “求不得,放不下。”

  他的故事截止于此,他本人也不再说话,雾气浓重湿润,我无话可说,相对无言才从来都是对待这种半真半假疯言疯语的方式。

  我还是一点都不了解他。甚至我能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我听不懂这个悲伤的故事。除了不能对他难过的表情视而不见,我心安理得装成最好的听众和傻子。

  他似乎想让我说些什么,但我浑身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他是失望的,最后看我一眼,雾气消散,他身形也模糊。

  “你有名字吗?”

  就算没有结果或是恶毒诅咒,我期望着所面对的情形能更好一点,最起码要让我在午夜梦回时见到这张脸,能有一个对应的姓名容我置于唇齿间咀嚼。

  他似是哼笑一声。

  “你不该知道。”

  我本不该知道。

  我本应连你的存在都不该知道。

  可是你先乱入进我平平无奇生活里,让我心里有了念念不忘的人,让我受了诅咒没法脱身,把我未来庄康大道化作迷雾重重十字路口,你又凭什么脱身呢?

  所以,求不得放不下的,本来就该是我。

  我爱上了一个人,他有心爱之人,愿意放心里珍藏,我只能隔着重重迷雾看他,所有该说不该说的都藏在心里。

  我仍站在十字路口,看行人各归家,或左或右步履不迟疑,只有我自己画地为牢,早多年就把自己锁进一方十字路口,那里有细雨迷雾,有我神秘的心上人,还有路灯下执伞的我自己。

  他存在,但从来都不属于我,我只是个过客是个行者,冷眼旁观,心痛都模糊不清。

  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在离开之前,拿走了我的伞。

  我也在尝试忘记他,从脑海里彻底抹去他的面容,把两次邂逅深埋在心底,生活永远在正轨上平稳前行,雨夜里,浓雾中,十字路口的黑衣少年带着他的诅咒,永远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

  感谢那个诅咒,我没爱上过别人,自若地接受了这份受了诅咒的爱情并对此绝口不提。

  这也就足够了。

  我很庆幸,他会握着我握过的伞柄,独自一人背负着所有回忆,前往下一个十字路口。

  我已经心满意足。

  

  “你的恋情,便是诅咒。”

  “你爱上我,便是诅咒。”

  “诅咒名为爱,你若拥有无限未来,我也要追随释以诅咒。”

  “除我之外,再不许你爱他人。”

驱魔

皮肤。 月下绅士X驱魔人。

小短打。有私设。题不对文预警。

一、、蜥勘。大致是 结晶体X魔物管理员。

(废话真多。)


      诺顿.坎贝尔发誓,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他绝对不会不敲门就闯进伊索.卡尔的卧室。

  这事实上不能过分责怪他,只怪他们太过相熟,诺顿在此之前并不担心自己这一鲁莽举动会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虽然现在他恨不得没有来过,也免去了尴尬。

  他没和任何人提,也只有卢基诺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脸红,结果是一张蜥蜴脸被年轻的魔物管理员推到一边,诺顿涨红着脸,皱着鼻子恶狠狠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出于好心反而被凶了一顿的蜥蜴学者揉了揉鼻尖,识相地不再打听这件事。

  当事人对此并没有任何表示,仿佛那天诺顿看见的都是幻觉,伊索甚至对此并不解释,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私密情事被好友无意间窥伺到。

  说起来很让人脸红,想一想都十分难为情,昏暗房间里飘荡潮湿高热的暧昧情欲气息,衣物随意被抛掷在地面上,驱魔人赤裸着上半身坐起,胸口脖颈都是因充血而显得颜色极深的齿印,伊索喘着粗气,苍白面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扯过被子迅速蒙住身边人。

  诺顿并未看那人长什么模样,只是这就已经足够让人尴尬了,诺顿盯着伊索漂亮的灰眼睛磕磕绊绊说明了来意,得到回复后迅速退出关门,转身几乎慌不择路离开。

  他看不见的是伊索在他走后目光冷淡投向身旁,薄被下露出一双狼耳,轻微颤抖两下,貌似温驯地柔软垂伏。

  “约瑟夫。”驱魔人声音冰冷,尾音刻意拔高,压抑着某种类似于怒气的东西,“放手。”

  狼人终于伸手掀开覆于头顶的薄被,也遗憾地收回放置在伊索双腿间的手,灰蓝虹膜模糊得像一团缱绻的雾气,看向他人时容易给人温柔深情的错觉。

  可惜伊索早就知道他是个疯子,还是个混蛋,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克制力才遏制住自己,没有在诺顿的目光下当场失态。

  这无疑让驱魔人更加烦躁,或者说,对这场还未正式开始的情事彻底失去了兴趣。

  体内翻腾情欲逐渐平息,约瑟夫仰面看他,嘴角挂着笑,瞳孔深处和他一样冷,细长手指卷住凌乱银发轻轻缠绕。

  “你走吧。”

  伊索移开目光,单脚踏在冰凉地面上,弯腰捡起衣物,门缝里透入一道光线,落在他凸出脊骨上,勾出一道柔和得近乎透明的光路。

  约瑟夫侧躺着,伸手去勾他背后纹的一簇黑色玫瑰,细密带刺枝蔓如同穿破皮肉生长,被诅咒的黑色玫瑰延脊骨攀爬绽放。

  狼人似乎并没有想要离开的想法,与人类几乎并无二致的手掌贴合温热皮肉,略长的指甲泛出明亮的珠白,指尖轻轻敲打在脊线上,勾着玫瑰轮廓描画。

  “约瑟夫。”驱魔人偏过头怒视胆大妄为的魔物,“滚出去。”

  约瑟夫笑起来总有种易碎的精美感,这大概和他体内奇异的血统有关,伊索最无法否认的便是他的床伴的确拥有一副令人羡艳的好皮囊,如果他不是魔物的话,他该是个端着优雅做派的虚伪贵族。

  这样说来其实二者并无不同,有这样一副虚伪又英俊的面孔,无论在什么地方,以什么身份存在于世间,都能活得得心应手又快活自在。

  换句话来讲,如果约瑟夫与他的大多数同族一样嗜血且残暴,粗俗且无礼,也就不会得到年轻一代最优秀的驱魔人伊索.卡尔的注意,自然也会失去此时淡然侧卧在对方床榻上的机会。

  Fine。Fine。

  约瑟夫识趣地移开手,他可以通过驱魔人微小的动作细节来判断他是否能忍受自己进一步的放肆或是挑衅。

  无论如何,他放弃了继续折磨自己银白卷发的打算,他是不愿意失去这份“工作”的。

  是的。约瑟夫乐于把这种间歇的情事称为工作,而伊索通常称其为约定或是交易,与情感无关,公平等价疏解欲望或是些别的什么东西。

  狼人似乎更加享受平日里最为高傲的最优秀驱魔人被自己  操 到双目失神的模样,而驱魔人需要做  爱的快感来缓解模糊一些不愿意多做思考的东西。

  互利共赢,最公平的交易。

  魔物并不着急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伊索似乎也懒于同他多说任何一句话,整理过衣物后下了最后通牒:“在我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驱魔人看着魔物的目光里依旧有毫不掩饰的憎恶和厌弃,指尖点过腰间的圣判,目光一滞,露出个奇怪的笑容。

  “约瑟夫,月圆之夜要到了,我希望你能安分一些,而不是像上次一样搞出许多乱子来。”

  “如果再有一次,我就把你彻彻底底变成狗。”

  他满意地看见魔物的表情发生变化,嗤笑一声算是冷嘲,转身出门,关门声响巨大。

  “Hey。”月下绅士摩挲过刚刚与驱魔人身体贴合过的床单,“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毫无自觉的狼人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对驱魔人威胁式的警告充耳不闻,准备在熟悉的床上再睡一觉,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会在驱魔人匆匆赶回之前醒来并及时离开。

  当然,如果来不及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关系,总归驱魔师不可能当面把他丢出家门,也绝对不愿意主动暴露二者之间的混乱关系。

  大不了还是被圣判抵住喉咙恐吓一番,权当看个热闹,连最基本惶恐都懒得作态。

  当然……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他打了个哈欠,用蓬松的尾巴顶起被子一角,暴怒之下的驱魔人有可能真的会干出糟糕透顶的事。

  比如说,用那个药剂师推荐的药剂把自己变成兽形什么的,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威胁可并非随口一说,驱魔人的行动力比任何人都要强。

  真是可怕。

东风遥

我流东风遥。

懒得起名。。没头没尾。

不遵循官方设定,私设如山,婉拒杠精。

八爷第一人称视角。


 

  我出身就低贱,家中世代为奴,若不是机缘巧合让谢必安看见了,这辈子也就埋在那积灰后院里了。

  当然,那巧合也是精心算计过后的人为,只是要故意扮作偶然,几乎连腕上淤青自袖口处露出几寸都是计算好的。

  谢必安心肠软得赛过春日里飘扬的柳絮,过于温和良善倒显得极为可笑,起码与我而言,自始至终我从不认为他那点过分满溢的与人为善于人于己有什么好处。

  即便我正是利用了这点,让他见我的那一刻就心软心疼,目光斜斜扫上去,青石砖硌得膝骨生疼,隔着薄薄布料,秋天独有的湿冷阴寒沿着腿骨爬上来。

  我维持着跪趴的姿势,脊背僵硬,左手上被滚茶泼到的大片皮肤从高温钝痛转化为尖锐鲜明的刺痛,那感觉几乎像是皮肉与骨骼缓慢分离。我咬着牙,抬头去看谢必安。

  我在赌,赌他注定不会无动于衷,要施舍我这可怜人一点烂好心,救我脱离苦海给我安身之处。

  我赌赢了,尽管自己都难以置信,我看见谢必安起身,弯腰朝我伸出一只手。

  白净干燥的一只手,手指细长,掌纹极浅,指腹虎口处有薄茧。属于富家子弟的一只手,明晃晃昭示着这人身份不凡。

  他嗓音一向柔和笃定,有种无法令人反感的强硬和理所当然:“不知向大人讨这个人过来,大人许不许呢?”

  断断没有不许的道理,我的主人家,也是世袭的爵位,自然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把这一文不值的仆役连着卖身契一同丢给谢小侯爷。

  我搭着他指尖站起来,极力露出胆怯腼腆的不谙世事笑容。

  “多谢小侯爷。”

  很多年之后我再想起当时的情景,觉得自己实在是蠢得无话可说,谢必安当时会顺理成章入套,说明他也蠢得不得了。

  我没问过他为什么要护我,大概只是因为他出了名的烂好心,不忍看任何人受着苦。

  也没必要细想,我只知道,跟在他身后迈出阴冷古宅正厅时,我的心脏里确实传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悸动。

  我抬头看着谢必安挺拔背影,露出笑容。

  感谢我的救命恩人,带我脱出牢笼。

  那之后我就跟在了谢必安身边,他很喜欢我,对我偶尔表现出的逾矩也报以最大的宽容,甚至称得上纵容。

  或者说他对谁都这样,他眼里什么都是好的,善意太多也愿意均分,慈悲得像神佛。

  不由得我不嗤之以鼻。

  而事实上他是个极其聪慧又勤勉的人,当得起外界口口声声的称赞,待人接物礼数周全,任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我做了他的书童,每日随他身旁,几乎是最贴身的仆役,与当初待遇自然天差地别。

  我问过他怎么不怕我会害他。

  谢必安当时坐桌旁临摹一张字帖,他写得一手很漂亮的字,风骨宛然,素素萧萧,白皙手指衬着乌木笔杆,日光下显出透明的珠白,笑容温和得虚假。

  他笑微微告诉我,他从没担心过我会害他,当时我比他小两岁,要矮一个头,我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每一个表情。

  他神色那般温柔,几乎让我认为他说得无比正确,我的确是个良善之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心怀不轨之意。

  他说。

  “无咎,我有时候会觉得,若是我有个弟弟,就该如你一般模样。”

  “你可能不信,但我一直拿你当弟弟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颊浮上一层薄薄的粉,神色间似有犹疑,还是温柔恬淡的。

  我怎么不信?我当然信。

  毕竟他对我的信任毫无保留,局外人都看出来我是谢小侯爷身边的红人,纷纷说我攀上了高枝遇上了贵人,因缘际会恰好,才有了这等造化。

  我的确足够幸运,也应当感激崇敬谢必安,几乎是他一直对我有求必应,在他眼里我也毫无保留倾心相待。

  谢家不是新贵,世代从军从政,谢必安也逃不过家族重担,十七岁那年入伍从军,点名带了一个人,只是我。

  边地苦寒,去了也只是受罪,我想他这种人该直接求一纸圣谕封官进爵,不该亲自去那种地方受苦。

  管他是为了搏一个好名声还是真心实意,我都要跟去,且毫无异议。

  谢必安面容过于秀致,我常常怀疑他吃不得苦,一点粗砺沙风都能把他面皮磨得粗糙渗血,烈日下站一站就会昏厥。

  事实证明他心性坚若磐石,换谁都要佩服,我一直伴在他身边,看他一双执笔手握剑柄,骨节凸出,坚且稳。眉目间沾了血,显出厉色,整个人就如同被打磨过的剑,愈发显出锋芒来。

  一点都不奇怪,他这样的人,本来就该光芒万丈惹人注目,是我一辈子也及不上的荣光。

  我也因在他身边受到许多关注,谢必安对我照顾十足,要我和他以兄弟相称。或许因为在此处无人知晓我曾是最低微的家仆,这样才能和谢必安站在一起而不自惭形秽,不必接受他人的奇异目光。

  他真的过于贴心又对一切充满善意,有足够成为一名优秀将领的资格,他也似乎真的拿我当兄弟看待,唤我名字时眼底闪烁碎光。

  在发现我不自觉习惯与他同宿同眠时我略有惊讶,细思也在情理之中。

  我从来不怕承认这一点。

  我第一次见到谢必安的时候,就不怀好心。

  他生得那般好看,清亮目光一点尘俗气都不染,干干净净站在光里,还微微俯身朝我伸出一只手。

  这样的人,不该入庙堂不该进沙场,该被放进我怀里做个精巧漂亮的人偶,要他哭笑都不由自己,要他做我最心爱的脔宠。

  我可以亲吻他的额头唇角面颊,拥抱他占有他。要由我亲自为他标记上刻骨烙痕,要我亲自把他弄脏,要他从内到外,每一寸肌肤都是我的所属物。

  要他再也做不回自己,要他永生永世攀附我而活。

  我对谢必安图谋不轨,该是多么理所应当的事情,谁能对他无动于衷呢?

  于是我撑起半身伸手去勾勒他面部轮廓,指尖悬空虚虚划过他眉眼鼻唇,心中也赞叹他的好相貌,自己都不自觉,就勾人魂魄。

  我是看着谢将军一步步走上去的,跟在他身边,看他万众之中脱颖而出,手握重权,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人生之巅。

  我是他最宠信的副将,是他视为兄弟的人,他说,希望哪天能和我一起,保家卫国,征战沙场。

  真的可笑。

  莫言我本来就胸无大志厌极道貌岸然京都人间,何况我和他所站立场本就不同,他是打小受着万般佑护不见这世上污秽,我是最卑微人,见不得光,要倾覆他要护卫的家国。

  只是他这种人大概永远不可能懂我,足够聪慧睿智是一回事,懂这世间法则不过你欺我瞒又是一回事。

  他是坦坦荡荡真圣人,我是亡命之徒伪君子。

  谢必安细白脖颈上浮现青筋,披挂金甲,执过笔拿过剑的手为我挽发束冠,动作温柔细致如同素手拈花,有时会让我觉得,他也对我怀着些不明的情愫。

  一切不过妄想而已。毕竟我已经尝过了所有不能随心的滋味。

  可他对我太好,让我忍不住动了妄念,让我糊涂,让我昏了头。那大概是我这一辈子干过最蠢的事。

  “哥,我中意你啊。”

  我坦诚开口,我确实从来都对你图谋不轨,对你的国,更对你的人。

  所以啊,哥,你还肯不肯要我呢?一个愿意为你背负一切骂名,默默承担心底不伦爱恋的弟弟兼最得力的助手。

  他多可怜啊。他对你剖白心意,把所有情爱都给了你。

  他不管不顾,孤注一掷。

  哥,你爱我吗?你肯爱我吗?

  你肯把你那悲天悯人的做派收一收,分给我一点温情脉脉吗?

  我不久以后想起当时场景还忍不住冷笑,谢必安面上神色又惊又怒,掺了几分莫名慌乱和迷惘,嘴里低低喃喃念了几声无咎,胸腔起伏撑得褶皱袍服都平整起来。

  “无咎……你怎么……你怎么……”

  他看上去这样慌乱又迷茫,像是褪了那层金甲,露出最中间的那块柔软得一塌糊涂的心脏,被风一吹都颤得像要碎掉。

  他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嗡动也不知低声念着什么。我怀疑我的脸色也极难看,面对面看着对方,最后谢必安妥协一般叹气,疲惫开口。

  “无咎,给我点时间。”

  看吧,果真如此,不忍让我伤心又不愿违背自己意志应下,模棱两可给出缓和温吞的回答,最能吊住我残破心脏,若即若离,要我丢下尊严脸面也要跟上去,去求一份已知的伤人回答。

  可我早都倦了,困倦且厌倦,我的任务早已经完成,手里的东西足以给这个国家狠狠一击,毁了谢必安想要的清平盛世。

  他不爱我,本就应该如此。

  而我是最无理取闹,愿意孤注一掷的疯子,我的疯魔都来自谢必安,既然我入局入魔,就断断不可能放了他一个人自在逍遥。

  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哥。

  我对那夜的每个细节都记忆清楚,甚至连谢必安面上光影波动都记得分明,我看他蹙眉神色痛苦,强硬逼迫他开口放出喉间呜咽哭喘,看一层月光下他眼里泛着湿潮气,仰头露出脆弱颈部,诱我亲吻吮吸那片光洁皮肤。

  谢必安汗湿额发瞳孔涣散,鼻尖一点红是硬生生哭出来的。他这人看着百毒不侵,实则薄脆易碎,只在我面前现出原形。

  他本该是画本子里的花妖精怪,月下迷人眼,勾魂摄魄不自知,我猜我太喜欢他了,喜欢到盲目迷惘,想要他陪我一生一世。

  可最终有的只不过一晌贪欢,是我强求来的,他不情愿,我也笑不出来。

  我想要他整个人,从来不是走投无路的一晚。

  现在却只能承认,始终是我痴心妄想。

  

  他们称我为叛徒,昔日并肩过的所谓同袍死在我手下,鲜血飞溅,骨肉分离。

  我不是谢将军手下最亲密的副将,我是叛徒是内奸,是踩着无数人尸骨登上高位的范无咎。

  胸口郁气涨满,我知晓谢必安已经一败涂地,若我不死,便无回天之能。

  范将军卧薪尝胆入敌营,回来时一跃成龙,铁蹄踏上边境线,左是我自己国邦,右是我生长土地,还有我心爱之人。

  我上次看见谢必安是他阖目安稳沉睡,呼吸均匀绵长,月色下君子如玉,距我咫尺天涯。我逼着他喊了好多声无咎,却始终没敢让他说一句心悦我。

  既然明知无情,又何必假作有意?

  我也怕……他一句话出口,我便不舍得走了。

  这次看见他是白袍金甲的谢将军,消瘦十分目光冷淡如死,我终于和他同位,不是并肩,是对面相逢,故作不识,总要亡一个的。

  我的剑都是同他一起学的,路数相同难辨输赢,不似打斗更似默契十足一曲剑舞。

  百万人前,无人奏笙歌,我支了未来所有光阴,搭上曾经所有喜怒哀乐,黄沙里马匹上,展臂拥抱了他。

  寒意透骨,剑锋透体,甲胄相击为我奏葬歌,我听见耳边有胡天飞雁呼啸而过,目之所及是难得碧瓦天,一丝云絮也没有。

  还有谢必安寸寸破碎的冷面,面色灰败,彻底透出十分哀恸来。

  我看着他面容一点点模糊不清,我疲惫得想要不分时刻睡去,就葬在大漠黄沙里,也许会有人每年为我烧一柱香火。

  “哥啊……”

  若我能遗臭万年,他就合该流芳青史。我要自己乱军里马踏骨肉为泥,换他一世安平百岁无忧。

  要是不能爱我,就恨我吧。

  我要你记得,有个人,满嘴谎言,伤你至深,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别有用心,说中意你,也是假的,他自私自利虚伪无情,最后自作自受自取灭亡,你该恨他一辈子的。

  谢必安,你要恨我,一生一世。

  永远别忘了恨我。

  

  接下来是什么呢?

  传说是谢将军抱着范将军尸体呆怔了好久,念了一句什么,就抬手抹了脖子,两尸相拥,烈火忽起,就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烧起来,把两个人都烧成了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风一吹,谁知道散到哪儿去了。

  只留下几片焦黑金甲,能拿来缅怀。

【2020百日方王/Day21】我家邻居是个神棍

是第一篇方王产出。


方士谦是在搬新家的第三天见到自己的新邻居的,虽然只是一个关门的背影,还没来得及细细辨认欣赏就被大门隔住视线。

第一面的印象不好不坏,记忆深刻的大概是邻居的深绿风衣,还有邻居低着头翻找钥匙时从风衣领口下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

说起来有点奇怪,这位邻居似乎并不经常回家,早出晚归是常态,搞得方士谦想把人拦下交流邻居间友好感情都找不到时间。

说来巧了,搬来后整一个月,当方士谦西装革履人模狗样拎着外卖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从电梯里出来时,邻居家的门突然开了,邻居抬头看过来,方士谦猝不及防,维持着眯眼半张嘴的愚蠢动作,猝不及防撞进邻居眼中星辰里。

啊,这不对称的美。

第一反应是尴尬,第二反应是迅速整理仪容,摆出标准左右嘴角与水平线维持三十度角微笑:“您好,我是您的邻居方士谦,单身未婚,无不良嗜好。”

话说完他几乎想抽自己一巴掌。

邻居眉梢挑了挑,方士谦怀疑自己刚刚眼花,方才所见的邻居眼中流光溢彩星辰万千只是个幻觉,细细一看也是常见的黑色,透着一点淡漠的冷气,浅浅露出个笑时面部线条都柔和起来,让原本算不上极精致的面孔看起来有种让人惊艳的美感。

邻居向前一步,伸出右手,细碎的刘海划过眉锋:“您好,我是王杰希,请多关照。”

 

王杰希,性别男,方士谦的新邻居,目测单身,有个读高二的儿子,看年纪大约是收养关系,父子两人神出鬼没,有时失眠的方士谦甚至能听见两个人半夜关门离开的声音。

方士谦裹着被子瘫在床上,默默怀疑这对父子是中国式的superman,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变装拯救世界,不留名造福人类。

这当然是胡扯,方士谦脑补了一下内裤外穿的王杰希和他儿子高英杰,差点笑到岔气。

方士谦最近失眠得厉害,这个他倒是不怕,只怕像很多公司里那些股东一样年纪轻轻秃成地中海,降低整个人的格调,阻碍光辉未来和幸福生活。归结起来就一句,怕秃。

虽然看如今的发量还能顽强挺上一段时间,但未雨绸缪毕竟没坏处,总不能等到秀发逝去再哭号惋惜,飞奔向超市买生发剂或者霸王洗发水。方士谦揉揉眼睛,再次把脸埋进枕头里,向斯蒂芬.罗宾斯祈求一个安稳的睡眠。

于是方士谦自我麻痹式合眼到闹钟响起,顶着黑眼圈爬起来颓废度过特批假期,穿着睡衣准备下楼取外卖时,正巧碰到带着儿子回家的王杰希。

降温天凉,王杰希加了条围巾,头发翘起一缕,垂着眼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他身后的高英杰偷偷捂嘴打了个哈欠,明显通宵未睡,两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柄……扫把。

用“柄”来形容扫把确实是不对的,用“扫把”来形容这两个东西也是不对的,但要是换个别的什么称呼未免更奇怪些,如果不用扫把去形容这个东西,又有什么更合适的比喻呢?难道要称呼它为“长得像扫把但事实上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是扫把的一个鬼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的东西”?

很明显这不可能。方士谦以一个优秀会计师严谨的理性思维严肃地想。

高英杰看见了他,有点不安地把手里的东西向身后藏了藏:“方叔叔。”

王杰希这时也抬起了头,眼里一道星光一闪即逝,微微一怔后笑着打了声招呼:“早。今天不忙?”

方士谦突然后悔出门之前为什么没有洗脸刷牙梳头顺便再换身完美显现自己帅气身姿的衣服,但后悔没什么用,他现在还是没洗脸没刷牙头发乱成鸡窝睡衣皱巴巴堆在身上,活像个穷屌丝。

但方士谦不慌,当年考CPA之前他打游戏打到半夜三点,到了考场趴在桌子上睡了半个小时,睡醒后顶着脸上压出来的红印淡定自若提笔答题,一路高分飚过去,众人再羡慕嫉妒恨,也只能看他裹着被子睡成条死狗,令人无话可说。

所以说,论心理素质,方士谦可封神,和脸皮厚度一样,无人可比。

于是方士谦不动声色后退半步,力图让自己显得更加人模狗样:“年假嘛,自然闲得慌了,杰希……你这是?”

不算是熟人,问这种话似乎不太礼貌,何况是这种挺尴尬的场景,方士谦常年和各种人打交道,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一句“杰希”平平淡淡吐出去,恍然竟觉出几分缱绻温柔意味,晨起时嗓音带了几分低哑,眼里含着笑意,脊背贴在微凉墙壁上,静静看着这对父子。

“没什么,有点事情要处理,所以耽误了一晚。”王杰希抬手理了理领口,看似漫不经心地把手中东西转了一圈,眼中明显多出几分疏离审视,“那您先忙,我和英杰回去休息了。”

方士谦抬手示意您请,不伦不类的穿搭让这个优雅谦逊的动作显得滑稽,王杰希微微颔首,手搭在高英杰肩膀上,用了力握住,两人一同进了门。

撒谎是一定的,谁都有难言之隐,方士谦也无心细究,揉了一把头发,手插在兜里,模样颓废地下楼取快餐。

电梯里光线倒是柔和,方士谦脚下踩着软绵绵的毯子,眯着眼好像准备打个瞌睡,不由自主回想起来王杰希不掩疲惫的面色。

啧,这该死的心动的感觉。

 

王杰希,很古怪一人。

方士谦在多次观察后如是说。

这是真的,神出鬼没一词实在是再适合王杰希不过了,首先王杰希不常归家,根本让人没法通过行动统计出他的作息规律,夜半凌晨倒是能见到人,领着他家儿子,一大一小两团绿色悄无声息开门进屋,手里拿着的扫把bulingbuling闪着特效炫光,还飘着蓝紫碎星,真是胜过游戏里的武器特效。

方士谦怀疑这两个人都是跑龙套的演员,在仙侠神鬼片里扮演一对在山门前扫地的苦逼父子,身世凄苦的背景布。

当然也就是想想而已,话不能乱说,宅男方士谦日日求偶遇,无奈邻居像个从霍格沃兹而来的傲罗,走位风骚神出鬼没,非常人所能触及。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值得痛饮一醉,拜佛求经都没有他想见王杰希一面难。都是男人,要是主动上门拜访难免显得不伦不类,更可怕的是要是被人误以为是变态,那就彻底凉凉。

人生实难。方士谦顶着黑眼圈对镜刷牙,一个哈欠随着泡沫一起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失眠让人精气神亏损,让人食欲不振,让人痛苦不堪。

信男方士谦愿以十斤肥肉换取未来不再失眠。

阿门。

偶尔也碰见王杰希聊两句,突然嘴碎如方士谦,硬是没从这人口中套出半分他奇异行为的来由。

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高材生兼社会精英人士秉持着不信神鬼的理念,即便曾怀疑过王杰希是现代社会产出的高级神棍,也仅限于胡思乱想。

毕竟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大概只出现于龙傲天叶良辰式男频小说里,不信不传不参与,三不准则要牢记。

方士谦,社会主义好青年,正经人。

不可能直截了当约忙人王杰希出门喝茶,方士谦偶尔看见他在楼下撸猫,大男人身形称不上宽厚,一双手漂亮得和他清俊面孔最适搭,怀里搂着软绵绵猫团子,猫咪窝他臂弯里蹭来蹭去。

难得一见,不能不搭讪。况且午后阳光下这一幕的确有打动人心的资本,落在方士谦这种本身就心怀不轨的人眼里,就是人间美景,莫过于此。

“杰希也喜欢这小东西吗?”

是他熟悉的猫,和他也很亲密,窝在王杰希怀里软绵绵叫一声,任方士谦挠它下巴,喉咙里咕噜咕噜几声表示舒服。

“蛮可爱的,一直都喜欢。”

王杰希手指穿过猫咪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长毛,指腹抚过脊骨,轻轻揉捏尾根,神色里总算少了点一向的持重疏离,微微挂起笑来。

“有趣的小家伙。”

他再侧脸去看一旁的方士谦时也像没了太多拘束,指尖划过猫咪脑壳,眼底满满映着方士谦神态。

“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好奇心害死猫,这话说得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方士谦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极可能被杀人灭口弃尸荒野的大秘密。

事情还是关于王杰希。

这几天见面次数多了些,两人关系也突飞猛进,至少方士谦单方面如此断定,也不好多置疑什么,王杰希有事瞒着他,这是一定的,总让他有种对方没真实存在过他身边的错觉。

连着失了半个月的眠,出门不得不用遮瑕膏遮一下黑眼圈,几乎把安眠药磕出安乐死的效果,觉着自己马上就能立地飞升,羽化登仙。方士谦心里苦,但坚强勇敢不说,就着凉掉的白开水吞两片药,拍到床上继续躺尸。

然后他睡着了。

不仅睡着了,而且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似乎遭遇鬼压床,分毫不能动弹,目之所及是有什么东西夹杂破空声朝面门袭来。

卧槽啊!

垂死病中惊坐起,方士谦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从梦中强行脱离,没有满身冷汗但也的确吓得不轻,毕竟被人当头狠敲一下实在是太突然,就算是在做梦也足以把人吓醒。

方士谦睁眼,这次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吓醒了。

有人站在卧室门边,手里拿着的东西泛起一层银光,把那人的影子投在实木地板上,影影绰绰飘飘忽忽,即使这位仁兄突然转过头露出一张青面獠牙或者翻着白眼吐长舌的脸来,方士谦都不会感觉多稀奇,可他能认出来,凭这人手中模模糊糊的东西,熟悉的一个背影,就能认出来。

可王杰希是怎么进来的?

不对!他进来要做什么!黄花大闺男方士谦裹了裹被子,满面惊恐。

我的邻居半夜潜入我家而我只穿了条内裤他手里还有武器最重要的是他还长得很好看,我该怎么办?在线等,急!

男人嘛,当然是乖乖龟缩装死。这不叫怂,叫能屈能伸。

方士谦静静平躺,眯着眼睛再无半分睡意,王杰希静静站了一会儿,看不清做了什么,方士谦抻着脖子看过去时,正好听见清清泠泠的“叮”一声,宛如魔术般的场景,细碎的银蓝银紫光点飞散开来,像是曾见过的星河流淌,流彩华溢,美得如同幻觉。

在一片碎光中,王杰希缓缓转过身,抬起眼帘,不偏不倚与方士谦对视,不算明亮的银光让他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只余下一双眼,沉静且流光溢彩。

“醒了?”王杰希声音偏低磁,听着有种莫名的性感,方士谦嘴角扬了扬,或者说是抽搐了一下,眯着眼睛,挺尸装死。

王杰希目光复杂如同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智障,俗话说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死的人,王杰希按捺住想要拎起灭绝星辰照着方士谦头顶再来一下或者撒一把驱散粉过去呛死他的危险想法,只是提高了声音,带了警告式的意味:“方士谦。”

方士谦睁眼弹起:“在呢!”

“虽然我不是个律师但我还是懂法的,王杰希你已经擅闯了我家,如果再对我做出什么不可描述的事的话你会坐牢的我告诉你。”良家妇男方士谦裹着被子瑟瑟发抖,他对面是第一次来串门的邻居,手里的东西横放在腿上,光芒尽敛,瞧着也只是个漂亮又古怪的金属扫把。

王杰希已经不想看他了,指尖在灭绝星辰上的一段花纹上摩挲一次,从怀里掏出个烧瓶,扯开软胶塞,朦胧的灰雾从瓶口飘出来,在空中扭曲几下,缓缓凝成了个少年的模样,飘忽的眉眼并不明晰,鬼魂一样飘在半空,看着大有高级鬼片特效。

“你能看见。”王杰希一直观察方士谦的反应,面色淡然毫无惊惧之色,甚至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心中的几分猜测如今才算是得到了证实,语气肯定,几乎是不容反驳不容辩解了。

方士谦也没否认,懒洋洋笑着点点头:“对,能看见。”

无论是哪一点看上去都是好的,长久的失眠症大概是不会再影响自己了,当然最好的是这位私闯民宅的邻居正坐在自家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高领的深灰毛衣衬得整个人极白,极为……秀色可餐。

王杰希可不知道方士谦表面稳如老狗,内心乱得一批,招了招手把浮在空中的一团灵体重新关进烧瓶里。

方士谦正等着王杰希来一句“我其实是来自外太空代号A211314星球的秘密特工,来到地球是为了找到命中的真爱顺便生了个孩子”之类的酷炫狂霸拽的自我介绍,没想到王杰希皱着眉沉默半晌,第一句出口的话居然是听起来莫名其妙的道歉。

“对不起。”

方士谦顿时有种身处诡异家庭伦理大剧现场的感觉。

王杰希对方士谦复杂跳脱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眉心锁住,让人只想把那点褶皱抚平整。

“因为你本人体质特殊,以及联盟档案里从没出现过类似侵染结果,我不得不先上报,等待批准后才能动手,因此让你不得不持续这种情况,是我的错。”

失眠什么的方士谦从没放在心上过,甚至有时会刻意通宵,况且也没有感觉身体状况被影响,如今被认真道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我想知道,你能看见灵体的能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方士谦眯着眼睛想了想,这大概算个秘密,这些年来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不会说,也不敢说,生而不易,又何必让人把自己当做怪物看呢?这种事情,放在什么时候看,都不是好事情。

“大概是……从记事开始?很多时候就能看见这些东西,当时年纪小,不懂得怕,后来啊……”方士谦揉了揉眼睛,“怕人知道,就谁都没说,看着看着,倒也没什么了,都说能见鬼魂的都是阴阳眼,我倒觉得自己也是个人才。”他笑起来惯是没心没肺,嘴角挑起一侧显得漫不经心,倒让人看得心里不舒服。

鬼魂一说自古有之,并非怪力乱神,确有其事,王杰希所干的一行,便是驱灵,对外称驱灵师,鬼魂有执念,附于人身上侵吞所欲,所为可大可小,譬如附在方士谦体内的这只灵,是联盟中没有记载的一种,侵吞睡眠,倒也没什么大危害,也是方士谦幸运了,也有执念过重成恶灵的,手中也说不定沾了几条人命,荣耀联盟的驱灵师,干的都是驱灵灭灵的难事,王杰希就是其中一员,微草分部的当家,代号王不留行,因为手中以扫把为原型的银武灭绝星辰,也被称为来自霍格沃兹的神棍,联盟数一数二的人物,魔术师王杰希。

方士谦正襟危坐侧耳倾听,一时间觉得,实在与有荣焉。尽管“王不留行”这个神奇的代号有那么一点好笑,他仍是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忍住了。

“所以,”王杰希从来都不是喜欢过多废话的人,看着方士谦极力憋笑的模样,莫名心中一动,眼底也泛上一丝笑意,“我想代表联盟,邀请你加入微草。”

方士谦觉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极其魔幻,他的邻居半夜潜入自己家,顺手治好了自己的失眠,邀请自己入赘,啊不,加入一个神棍天师聚集的组织,为祖国做贡献,打击鬼怪,还世道清平之景,奉献自己保护人民。

这种事情,听起来不大靠谱,甚至不如传销组织一般能起到洗脑的作用,作为一名优秀的会计师,方士谦飞快地在心中衡量了一下利弊,沉稳地开口:“好。”

看样子王杰希原本打算再劝几句,听见方士谦光速应答后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下倒显得天生的大小眼没那么明显了,大概也是困倦,有点懵懂的神色,忽而一笑真是好看得炫目,站起来伸出右手:“那好,方士谦,欢迎加入微草。”

方士谦也伸手,掌心相贴大概是最亲近的距离,王杰希手指修长,指尖轻轻搭在方士谦手背上,用了两分力气紧握住。

“好了,晚安。”

“晚安。”

灯被熄灭,方士谦镇定自若地躺回床上,安静闭上眼,又立刻睁开,失眠明明都好了,现在却毫无睡意,只想打两个滚或者蹦个迪,心脏怦怦跳着,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卧槽!

方士谦后知后觉蒙住脸,觉得自己像个怀春少女,实在有辱男人尊严。

但压不下的笑意倒是明显得很。

“王杰希……”

 

方士谦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弯的,但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好兄弟林杰还曾经就此八卦过一番,他当时只是说大概是因为太优秀,天才总是独孤求败,高处不胜寒。

这话玩笑成分居多,但也的确有几分道理,他比同龄人要更优秀,又不是个清高的人,难免招人喜欢,可他就是一个都看不上,现在他发现自己莫名喜欢几面之缘的新邻居。

王杰希,王杰希。

念着这个名字都忍不住唇角慢慢上扬。

要说最深刻的印象,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这双眼睛,真是太漂亮了。

或许乍一看很平常,况且天生的一点不对称的小缺点会让它成为被嘲弄的焦点,可方士谦敢打赌,这世间不会有何人能有一双加漂亮的眼睛。

方士谦见过的人很多,各行各业形形色色,所以他固执地认为,每一个成年人眼中都是没有光的。

他没有对别人说过,但在心里一直认定这件事,通过眼睛就可以看清一个人,他见过很多年轻人,即便是微笑着眯起眼睛,眼中还是有流水一样的波光,粼粼闪烁着,自有独属于少年人的一份澄澈在里面,而所谓的顾盼生姿的美女,画着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妆容,眼里却是死的,只有不停的转动才能证明这人是个活人,即便眼妆画得再精细,也死气沉沉,让人无法不反感。

方士谦骨子里或许是个浪漫的人,在每天摆弄着数据的同时,会蹲在小区花坛边用一个小时的时间耐心去喂一只身上带着浅棕色条纹的奶猫,看财务报表的间隙也会抬头看看落地窗外的夕阳,他认为如果自己没有当选择成为一个会计师的话他大概会是个画家,那种指尖有松节油的味道,衣服上染着几块斑斓色彩的画家,啃着干面包住在阁楼里,对着窗外夕阳静静描画。

他算不上有多温柔,但也愿意用最大的善意去温暖他喜欢的一切。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王杰希于方士谦,大概是听上去颇为可笑的“一见钟情”。就像是突然找到了残缺的另一半,见到的一刻就认定了是他,无论从哪里看都是为方士谦精心打造,是专门赐予他的礼物,简直是,无论再去多少地方,再见多少人,再活多少年,都见不到这么好的人了。

真的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方士谦想起王杰希双眼,淡淡目光瞥过来,或偶尔露出个笑容,眼底都是掬着一捧澄净光线的,光线摇晃,在阳光底下像是碎金,不用再多修饰铺陈,自然显出本人十分好颜色来。

多好的一个人啊。

让他怎么放得下?

让他怎么不喜欢?

 

“方士谦,”王杰希声线冷飕飕,眼神冷冰冰,“你能不能不要再盯着我看了?”

方士谦颈后一凉,尬笑两声,扯下挂在脖子上的银制十字架,纯白色光芒缠绕其上,倏忽放大,悬在方士谦手掌上方,十字架上缠着的银链垂下来,沉甸甸的绿宝石吊坠落在掌心,一闪一闪地驱散灰色雾霭。

一旁骑着晨露悬在半空的高英杰目光复杂,欲言又止地偷偷瞥着这位过分……洒脱不羁的前辈,虽然说算起时间来方士谦还要比他晚入微草几年,但乖孩子还是乖乖叫着前辈,毫无任何不敬之意,但私下里觉得,这位前辈,怕是脑子有坑。

“英杰啊,为什么你姓高?”

这怕不是个86年的脑筋急转弯。

高英杰表示这个问题充满了人生哲理,甚至涉及到人类起源和社会秩序,实在不是一个高中生可以回答的。

简称,我他妈哪知道为啥。

“我……不该姓高吗?”小孩突然对自己用了14年的姓产生了怀疑,“那我该姓什么?”

方士谦拍拍他肩膀,笑得高深莫测:“我觉得王英杰这个名字,挺不错的。”

“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叫王杰希一声爹,你一点都不亏。”

乖孩子高英杰试图反驳,却发现实在无法反驳,当然他不可能听方士谦的话傻乎乎地叫队长爹,后来他和新加入微草的阿飘袁柏清偷偷说过此事,袁柏清拎着十字架甩来甩去:“我师傅就这样,他还曾经试图让我叫他爹,叫队长妈,结果被队长听见了,差点被灭绝星辰敲死。”

高英杰沉吟一瞬:“怎么说呢,就是活该。”

“最近不怎么太平啊。”

王杰希按好烧瓶上的塞子,盯着里面的雾气看:“春日和暖,正常的事。”

方士谦侧过头去看他,伸手帮他理了理翘起的一缕头发。

灭绝星辰周围一圈银蓝银紫的碎光,漂浮在十字架泛出的白光里,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两个人并肩站在屋顶,风把王杰希的围巾吹起来。

“王杰希。”

“嗯?”

穹顶之下,上方是璀璨星河,脚下有万家灯火,自此世间美景万千过眼不入眼,再也寻不到这般值得放在心尖上的人了。

“春天要到啦。”


久远素材,笔力不足,ooc致歉。抱头蹲。